体育课最诚实的地方在于,你跑了多少圈,做了几个引体向上,数字就摆在那里。十二分钟跑,有人跑两千八,有人跑一千五,喘气的样子不一样,但都在跑道内圈完成。没有裁判会因为你姿势好看多给两分,也没人替你跑最后那一百米。我初中同桌是校队守门员,他手上总缠着白胶布,指关节粗大。他说守门员最轻松也最煎熬,球不来的时候可以看云,球来了就得扑。后来他考了医学院,现在值急诊夜班。
那个叫王小雨的名字被叫了三次,没人应。护士又喊一遍,声音比刚才高了些。我想起体育中考那天,有个女生跑八百米,跑到第三圈忽然蹲下来,捂着肚子。监考老师跑过去问,她说没事,站起来接着跑,最后两百米跑得比前面都快。体育这件事,有时候就是跟自己较劲。你明明可以走,但偏要跑;明明可以停,但偏要多迈一步。这种较劲在别的地方用不上,在跑道上用得上。
看球的人总喜欢说“拼劲”,其实场上的球员听不见。他们听见的是自己的呼吸声,鞋钉踩草皮的声音,还有队友喊“回防”的声音。我大学时踢过一场雨球,球在水里滚不动,传球传不远,所有人都缩在半场。最后二十分钟,对方一个长传,球停在禁区里不动了,我们守门员冲出来一脚踢空,球慢慢滚进门线。那天谁也没怪谁,因为每个人都踢空过。体育里最没用的就是后悔,球进了就是进了,比分改不了。
叫号屏终于换成了另一个名字。走廊尽头有家属站起来,推着轮椅往诊室走。轮椅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球鞋在木地板上摩擦。我忽然觉得,体育最像急诊室的地方在于,你永远不知道下一秒会发生什么。领先两球可能被翻盘,最后一秒可能被绝杀。但体育的好处是,终场哨响了就结束了,赢的输的都可以回家洗澡。急诊室的哨子什么时候响,没人知道。
我走出医院大门时天还没亮。路边有个早起的男人在跑步,穿反光背心,呼吸均匀。他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,有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。我站在路边看了几秒,想起自己已经很久没跑过步了。体育从电视里、从手机里、从别人的脚步里经过,留下一点声音,一点痕迹,然后继续往前。那个跑步的男人拐过街角就不见了,像一颗球滚出了边线,安安静静地停在那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