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蔬菜批发市场,头顶的灯管把湿漉漉的水泥地照得发白。卡车倒车的提示音、胶带撕开的脆响、成箱番茄滚过铁板的闷响,混成一片。有个穿军大衣的男人蹲在泡沫箱后面,手机架在膝盖上,屏幕里正放着一部老港片。周星驰在画面上挤眉弄眼,他跟着咧嘴笑,手指头还在清点面前那堆西兰花。笑完,把手机揣回兜里,继续搬货。旁边卖豆制品的女人凑过来问刚才笑什么,他说不上来,又把那个片段翻出来给她看。两个人就着凌晨的寒气,盯着巴掌大的屏幕,又笑了一遍。
这场景我见过很多回。娱乐在这些人手里,从来不是一件需要专门腾出时间、正襟危坐去完成的事。它碎在活计与活计的缝隙里,像一把瓜子,等秤的时候嗑几颗,不耽误正事。批发市场天亮前最忙,天亮后就散了。那些蹲在路边等公交的摊主,会掏出手机刷短视频,刷到好笑的就传给旁边的人。一个人笑,两个人笑,最后旁边四五个脑袋都凑过来。屏幕小,光却把几张疲惫的脸照得亮堂。
我有时候想,娱乐最原始的样子大概就是这样。它不需要多好的设备,不需要多安静的环境,甚至不需要一个完整的故事。一个三分钟的段子,一段跑调的哼唱,或者两个人模仿刚才路过那个人的走路姿势,都算。批发市场里有个卖姜的老头,每次卸完货就靠在车斗边吹口琴。吹得不算好,漏风,但旁边的搬运工都爱听。有一回他吹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,一个年轻小伙跟着唱,唱着唱着把歌词改成“我的姜,我的蒜”,周围人哄地笑开。
可娱乐一旦被装进屏幕,装进各种软件,事情就变复杂了。它开始被计算,被推送,被设计成让人停不下来的样子。批发市场里那些人未必想这么多。他们刷视频,刷到好笑的就笑,刷到卖货的就划走。手指头粗,划屏幕有时候不太灵,要使劲戳两下。有个卖土豆的大姐,手机屏幕碎了一道缝,正好在中间。她刷视频的时候,画面被那道缝切成两半,但她照样看得津津有味。笑点到了,裂缝两边一起抖。
我见过一个搬运工,休息的时候不看手机,看别人打牌。四个人打升级,旁边围了七八个看的。看的比打的还着急,有人忍不住伸手去指,被旁边的人挡回来。输的那一方要往脸上贴纸条,纸条贴到第三张的时候,一阵风吹过来,纸条全飞了。大家就笑,笑完重新贴。那个搬运工一直没上场,但每次有人贴纸条他就笑,笑到最后自己蹲在地上起不来。他什么也没赢,但好像什么也没输。
娱乐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让人从眼前的事情里暂时走开一会儿。批发市场天亮之后,摊主们各自回到自己的摊位,该吆喝吆喝,该算账算账。刚才一起笑过的人,现在为了几毛钱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。这不矛盾。笑是笑,争是争。谁也不会因为凌晨一起看过一个搞笑视频,卖菜的时候就少要两块钱。但下次再碰到,还是会凑到一起,把那个视频再翻出来看一遍。屏幕上的光映着几张脸,和昨天一样,和明天也一样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