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铁末班车驶出地下隧道的那一刻，车厢里有人歪头靠上陌生人的肩膀睡着了。被靠的人没有躲，眼睛仍盯着手机屏幕。车窗外是漆黑的郊野，偶尔闪过几盏孤零零的路灯。这种短暂的、不必交谈的亲近，在旅行中常常出现。你坐在夜班火车上，对面的人分你一半橘子，你们聊了三个小时，下车时连名字都没问。旅游把日常的边界推开一条缝，陌生人可以在一段封闭的时间里共享某种默契，到站就散，不拖泥带水。

去年秋天我去徽州看古村落，住在村口一户人家里。房东阿姨每天清早骑电动车去镇上买菜，回来时车筐里多一袋毛豆腐。她不管我，只把钥匙搁在窗台上。我白天在巷子里乱走，石板路被磨得发亮，墙角的青苔湿漉漉的。傍晚回来，她正在院子里剥毛豆，抬头说一句“回来了”，又低头干活。那几天我没去几个售票景点，倒是把村子周围的水圳走了个遍。旅游有时候不需要目标，只需要换一个地方过日子。

在景德镇碰见一个做陶的小伙子，他原本是学计算机的，毕业后在杭州写了两年代码，忽然跑到这边来租了个老厂房。我去他工作室那天，他正往窑里码坯，满头是灰。他说刚来的时候拉坯拉不成形，一坐就是一下午，腰都直不起来。现在他能烧出带冰裂纹的茶碗，一个卖八十块，够付房租。我没问他后不后悔，他也没说。旅游途中遇到的人，往往只给你看此刻的样子，过去和将来都藏在别处。

有一年冬天去哈尔滨，零下二十几度，手机拿出来拍两张照片就自动关机。我躲在中央大街一家书店里，看一个老人用毛笔抄《心经》。他抄完一页就搁下笔搓手，墨汁在冷空气里干得很慢。书店暖气不足，玻璃上结着霜花。我站了一会儿，脚底还是凉的，就推门出去。街上的冰雕在路灯下泛着蓝光，游客们裹得严严实实，只露出眼睛。旅游把人对温度的感知重新校准，冷和热都变得具体，不再只是天气预报里的数字。

坐长途汽车从大理到丽江，旁边是个背着画夹的女孩。她晕车，一路闭着眼，画夹抱在怀里。中途停车休息，她下去吐了一回，上来时脸色发白。我递了颗薄荷糖，她接了，没吃，攥在手心里。后来她缓过来，翻开画夹给我看，里面全是速写，大理的门楼、路边的仙人掌、一只蹲在客栈屋顶的猫。她说她不会画人，只画静物。我说静物挺好。她笑了一下。到站时她说了声谢谢，往古城方向走了。旅游让人短暂地进入别人的生活，然后各走各的。

我认识一个跑货运的司机，他每年夏天会抽半个月带老婆孩子自驾。不去景区，专挑地图上没名字的县道开。有一年他们停在一个林场边上，晚上在车里睡，半夜被鸟叫吵醒。他老婆说这辈子没听过那么多鸟一起叫。后来他们每年都往不同的林场跑，后备箱里装着折叠椅和煤气灶。旅游对他而言就是换一条路开，换一片林子听声音。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七年，孩子从五岁长到十二岁。今年夏天他打算往北走，去内蒙看草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