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城，一半灯火一半空

腊月廿八傍晚，我从地铁口出来，往常挤满共享单车的路口只剩三辆，歪歪斜斜靠在栏杆上。路边的兰州拉面馆拉了卷帘门，玻璃上贴着一张红纸，写着初八营业。整条街安静得能听见红绿灯变换时的咔嗒声。可一抬头，居民楼里亮着的窗户比平时还多，阳台上挂的腊肉和香肠在风里轻轻晃。空的是路面，满的是屋里。这座城像被抽走了一半的人，剩下的一半正对着手机屏幕，等另一座城的消息。

手机里的视频通话，是这几年春节最平常的东西。父亲在老家院子里举着手机转一圈，让我看新贴的春联，镜头晃得厉害，画面卡成几截。他不太会调角度，总把自己的半张脸框进去，另外半张是屋檐下的红灯笼。我说往左偏一点，他就往右转。延迟大概两秒，声音和口型对不上。可就是这两秒的错位，让一千公里外的年夜饭有了具体的形状。爷爷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，冲镜头抬了抬下巴，算是打了招呼。他耳朵背，听不清我说话，但知道我在看他。

铁路把这种团聚拆成了更细的刻度。以前坐绿皮车要十几个小时，现在高铁四个半钟头。时间缩短了，可抢票的焦虑一点没少。放票那几秒，几百万个手指同时戳向屏幕，服务器扛不住的时候，页面转着圈，像在嘲笑你的手速。候补功能上线后，我排到了第三百多位，两天后短信来了，说兑现成功。那张票安安静静躺在订单列表里，没有纸质凭证，没有售票员递出来的找零。进站刷身份证，闸机啪地弹开，整个过程安静得不像要出远门。

老家的变化更具体。村口小卖部装了扫码收款，老板把二维码贴在冰柜侧面，旁边还挂着微信支付宝的贴纸，边角卷起来了。他以前总抱怨收到假钱，现在偶尔也抱怨信号不好，转半天转不出去。镇上快递站从一间门面扩到三间，货架上堆满纸箱，从奶粉到手机壳都有。我妈学会了在直播间买年货，九块九包邮的瓜子收到后瘪了一半，她骂了几句，还是磕完了。这些细碎的摩擦，比任何报告都更准确地描出技术落地的样子。

年夜饭桌上，爷爷突然问，那个能看人的机器呢。他指的是前年我留下的旧手机。我帮他连上WiFi，打开视频，他对着屏幕里的姑姑喊了两声，姑姑在深圳的出租屋里应着。声音有点延迟，他以为没接通，又喊了一遍。后来他慢慢习惯了对着空气说话，偶尔还伸手去摸屏幕，像要擦掉上面的灰。那一刻我意识到，技术跑得再快，落到每个人身上，都得先绕过几十年的习惯。绕过之后，它才真的开始工作。

初一早上，街上依然空。外卖平台显示附近营业的商家只有四家，配送费涨到十五块。我点了一份饺子，骑手打电话说放在门口架子上，无接触配送。等我开门去拿，袋子已经在那儿了，汤没洒，醋包也齐全。远处有鞭炮声，但看不到烟。无人机在公园上空表演，朋友圈里刷屏的都是同一段视频。我关掉手机，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。楼下的路还是空的，可我知道，每扇亮着的窗户后面，都有人在等另一座城的消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