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出租车司机的保温杯里，浓茶已经泡得发黑。凌晨两点，他刚把一位从KTV出来的客人送到小区门口，车厢里还残留着啤酒和炸鸡的味道。他拧开杯盖喝了一口，顺手点开手机里的评书，单田芳沙哑的嗓子立刻填满了驾驶座。这是他的娱乐，不需要买票，不用等人，随时能暂停。跑夜班十几年，他见过太多人从娱乐场所出来时的样子，兴奋的、疲惫的、抱着路灯杆不撒手的。娱乐这东西，对每个人来说分量不一样。

后排座位上捡到过一只荧光手环，大概是哪个姑娘去音乐节落下的。司机把它挂在后视镜旁边，夜里反光，像一小截没烧完的仙女棒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也追过星，攒了三个月工资去看崔健，站在最后一排什么也看不清，光听见鼓点在胸腔里撞。现在他很少进剧场了，但偶尔路过体育馆，看见散场的人潮涌出来，脸上都带着那种刚被什么东西洗过的表情，他就觉得挺好。娱乐未必需要自己下场，看别人高兴也算一种消遣。

便利店门口蹲着两个中学生，一人捧一部手机，屏幕上是同一局游戏。左边那个骂了一句，右边那个笑出声，把烤肠递过去。他们身后贴着海报，新开的密室逃脱打七折。司机等红灯时看了他们一眼，想起自己儿子周末也这样，约同学联机打游戏，耳机一戴就是一下午。他不太懂那些虚拟的输赢有什么意思，但儿子说你不懂，这叫社交。想想也对，以前的人在胡同口下棋，现在的人在峡谷里推塔，娱乐换了个壳子，里头装的东西差不多。

有段时间他拉过一个常客，四十来岁的女人，每周三晚上去一家小酒馆听爵士。她上车总坐后排靠右，说那里音响传过来的低音最舒服。有一回她喝多了，说其实听不懂爵士，就是喜欢看乐手吹萨克斯时脖子上的青筋。司机没接话，但记住了那个酒馆的名字。后来他自己路过，在门口站了一会儿，没进去。门口的海报上印着当晚乐队的照片，几个人挤在昏暗的灯光里，笑得不太整齐。他想，这大概就是娱乐的另一种样子，你未必真懂，但那个氛围让你觉得今晚没白过。

凌晨四点，城市安静下来，只有环卫工扫地的声音。司机把车停在路边，拧开保温杯，茶已经凉了。他换了一首相声，郭德纲在里头说于谦的父亲王老爷子。他跟着笑了一声，声音在空车厢里显得有点干。跑夜车的人都知道，这个点最难熬，得自己找乐子。有人听鬼故事，有人跟着电台唱歌，他有个伙计专门在这个时段背古诗，说能提神。娱乐到了这个份上，已经跟享受没什么关系了，更像一根拐杖，扶着人走过一天里最黑的那段路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他接到最后一单，去火车站。乘客是个年轻男孩，背着吉他盒，上车就靠着车窗睡着了。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个吉他盒，边角磨得发白，贴纸翘起来一半。他想问一句你是去演出还是回家，最后没开口。车拐上高架，东边露出一条灰白色的边。男孩的手机响了一声，屏幕亮起来，是某个音乐软件的推送，写着“根据你的口味，为你推荐”。司机把收音机音量调小，评书还在继续，单田芳正说到程咬金的三板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