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趟北戴河之行我记不清了。父亲倒是记得很多,比如他第一次看见海时觉得海是斜的,因为地平线往一边歪。他蹲在沙滩上抽烟,烟灰被风吹进浪里,他说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给海点烟。后来他每年夏天都想去海边,可工厂只给七天假,来回路上耗掉两天,剩下五天里有三天在下雨。他就在雨里站着,说海在雨里比在太阳底下更像海。我那时不懂,只觉得他傻,花钱来淋雨。
涠洲岛是我自己去的,那年刚辞职,口袋里只有两千块。住在一户渔民的偏房里,屋顶有块铁皮,下雨时像有人在上面撒豆子。房东姓陈,每天五点出海,回来时带一兜皮皮虾,分我一半。他说岛上没有医院,生病了就去海边坐着,海会治。我问他治过谁,他想了想,说治过他老婆的偏头痛,治过隔壁老林的失眠,治过一只断腿的猫。那猫后来天天蹲在码头等鱼,腿瘸着跑得比谁都快。
父亲没去过涠洲岛。他只在电话里听我说,嗯嗯地应着,最后问一句贵不贵。我说不贵,住一天五十。他说那还行,比北戴河便宜。他这辈子衡量一切的标准就是比北戴河便宜。我后来想,北戴河对他来说不只是一个地方,更像一个尺子,量所有别的海。可他从没量过自己。他在工厂干了三十七年,退休那天把工作服叠好放在工具箱上,回家路上买了张地图,说想去看看黄河入海口。地图现在还贴在墙上,用透明胶粘着,胶带已经发黄。
饮水机又咕噜一声。父亲从口袋里摸出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片面包,递给我一片。他说你吃,我不饿。我接过来,面包边有点硬。走廊里那个拖行李箱的人回来了,箱子上的贴纸写着“兰州”。父亲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,说兰州的黄河是从城里穿过去的,他战友去过,回来说水是黄的,跟北戴河不一样。他说这话时眼睛没看我,看着对面墙上的消防栓。我知道他在想什么,他想去兰州,但不会说。
我咬了口面包,面包渣掉在裤子上。父亲伸手帮我掸掉,动作很轻。他说等你爸腿好了,咱们去趟北戴河吧,坐高铁去,快。我说好。他说你妈也去,她一辈子没看过海。我说好。其实母亲看过海,三十年前跟父亲去过一次北戴河,回来只说了一句,风太大。父亲大概忘了。饮水机的红色指示灯又亮了,发出咕噜声,像海在很远的地方咳嗽。父亲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,敲的是北戴河海浪的节奏吗,我不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