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时候第一次骨折,是在学校操场上。沙坑边沿的砖头翘起来一角,我跑过去时绊了一下,右手撑地,桡骨裂了条缝。体育老师骑自行车带我去医院,我坐在后座上,左手攥着右腕,觉得整条胳膊都在发烫。那天下午有接力赛,我跑第三棒。后来我坐在医院走廊里等拍片子,听见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哨声,短促,尖利,隔着几堵墙和一条马路,居然还能听见。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体育这件事,和疼痛离得这么近。
后来我常去那座操场。黄昏时有人在跑道上慢跑,有人踢球,足球撞在铁栏杆上,当的一声,滚回草地。我站在跑道边看,脚底下是煤渣和塑胶颗粒混在一起的地面,踩上去有点软。跑步的人经过时带起一阵风,汗味和青草味搅在一起。有个老头每天倒着走,双手背在身后,步子很慢,但从不间断。我数过,他倒着走一圈要七分钟,比很多人正着跑还快。体育这件事,有时候跟快慢无关,跟方向也无关。
我认识一个在体校练举重的女孩。她手掌上有四道茧,横着排开,像四条并行的铁轨。她跟我说,杠铃片撞在一起的声音,比任何音乐都好听。她说这话时正在缠护腕,一圈一圈,从手腕缠到虎口,缠得很紧。她每天下午三点开始训练,先抓举,再挺举,最后练腰背。有一次她试举失败,杠铃砸在举重台上,弹了一下,滚到垫子外面。她蹲在地上,手撑着膝盖,喘了很长时间。然后她站起来,重新抹了镁粉,又握住了杠铃。
体育频道有时会放一些老比赛。黑白画面里,运动员穿着短裤和背心,跑道是泥土的,终点线是一根布条。解说员的声音很平,不像现在这么激昂。我看过一场马拉松,选手跑进体育场时,天已经暗了,看台上的人点起打火机,一小簇一小簇的火光。那个选手最后一百米是走过去的,走得很慢,但没停。镜头切到他的脸,满脸是汗,眼睛眯着,嘴唇干裂。他走到终点线时,布条已经提前被风吹断了,他弯腰捡起那两截布,攥在手里。
饮水机又响了一声,咕噜。我站起来去接水,热水流进纸杯时烫了手指。走廊那头,一个穿病号服的老头扶着墙慢慢走,左脚迈出去,右脚拖过来,再迈左脚。他走得很认真,像在完成一项训练。护工跟在后面,没催他。我端着纸杯回到椅子上,看那老头一步一步挪到走廊尽头,然后转身,开始往回走。日光灯还在闪,但闪得没那么厉害了。我把纸杯放在膝盖上,热气升上来,模糊了眼镜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