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模糊了一小块窗。里面靠门的小床上，他的孙子正攥着拳头哭，声音传不出来，但老陈知道那嗓门不小。他站了半个钟头，护士来赶了两次，他才退到走廊长椅上坐下。长椅对面墙上挂着一幅画，画的是几个孩子在泥地里追一个球。老陈盯着那球看了很久，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打谷场上踢的布团子。那时候没人管，跑起来满身土，回家挨骂也值。他掏出手机，翻到儿子昨天发来的视频，婴儿的小腿乱蹬，像在踩一辆看不见的自行车。

那辆看不见的自行车，后来真的变成了自行车。老陈的儿子五岁那年，他把家里那辆二八大杠的后座绑上木板，让孩子坐上去，自己推着在巷子里跑。孩子的手够不着车把，就抓着座垫下的弹簧。跑着跑着，老陈松了手，孩子连人带车歪进墙根的煤堆里，膝盖蹭破一块皮。哭完爬起来，又爬上车。那个夏天，巷子里的邻居都记得这爷俩，一个在前面跑得汗湿背心，一个在后面歪歪扭扭地追。老陈没想过什么体育精神，他就是觉得，孩子得学会摔了自己爬起来。

摔了爬起来这件事，老陈后来在工厂篮球场上又见过一回。那年他四十出头，厂里组织联赛，他打中锋。决赛最后两分钟，他抢篮板落地时踩到别人脚上，脚踝肿得像个馒头。他一瘸一拐走到场边，把毛巾往地上一摔。队里最年轻的替补，一个刚进厂的小伙子，站起来说，叔，我上。那小子跑起来像只羚羊，连着断了两个球，最后投进一个压哨。老陈坐在水泥地上，脚疼得钻心，却咧着嘴笑。他看见那小子被队友围住，脸涨得通红，像极了自己当年在打谷场上的样子。

打谷场早没了。老陈退休那年回去看过，原地盖起了超市，门口停满电动车。只有镇小学的操场还在，塑胶跑道是新铺的，踩上去软软的。他站在跑道边，看一群小孩练接力。一个胖墩跑最后一棒，接棒时掉了一次，捡起来再跑，还是最后一个到终点。别的孩子都散了，胖墩一个人蹲在终点线那儿，拿手指头抠塑胶颗粒。老陈走过去，蹲下来，说，我小时候跑得比你还慢。胖墩抬头看他，眼睛红红的。老陈又说，明天还来吗？胖墩点点头。第二天老陈真去了，带了两个橘子，一人一个，坐在看台上剥着吃。

橘子吃完，老陈开始琢磨怎么让孙子也动起来。婴儿还太小，但老陈已经在网上看好了几样东西：一个能绑在床头的转铃，几块不同颜色的布球。他跟儿媳妇说，别老抱着，让他自己蹬蹬腿。儿媳妇笑他，说爸你急什么。老陈不急，他只是记得儿子第一次骑上自行车那天，风把孩子的头发吹得立起来，像一丛刚浇过水的草。那种高兴，他后来在厂里篮球赛上见过，在小学操场上看胖墩跑步时也见过。他想让孙子也碰上。

护士终于允许老陈进去待五分钟。他换了无菌服，走到小床边，伸出一根手指。婴儿的小手立刻攥住，力气大得让他意外。老陈轻轻晃了晃手指，婴儿的腿又开始蹬，一下一下，节奏很稳。老陈低头看着，嘴里哼起一段调子，是当年推自行车时哼的，调子跑了音，他自己也没发觉。窗外的天暗下来，走廊里亮起灯，有人推着器械车经过，轮子在地砖上发出细碎的响声。老陈没松手，婴儿也没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