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装修的电钻声又响起来了，那种高频的嗡鸣像一根针，扎进午后两点的空气里。我关上窗，声音闷了些，却还是顺着墙缝渗进来。父亲原本靠在沙发上打盹，这会儿睁开眼，叹了口气，没说话。他年轻时开了十几年出租，对声音本就敏感，发动机的怠速、轮胎碾过砂石路面的碎响，他都能分辨出是什么车、什么路况。我忽然想起他那辆老捷达，银灰色的，空调不太凉，可发动机的声音很稳，像一个人踏实的心跳。

那辆车陪了他八年，跑过城里每一条街巷。我上小学时，他偶尔会在周末带我出车，我坐在副驾驶，看他把计价器按下，然后汇入车流。他对车没有太多讲究，机油按时换，轮胎磨平了就换新，别的能省则省。可他记得住每个路口红灯的时长，知道哪条巷子穿过去能避开早高峰。有一次下暴雨，涵洞积水，他绕了很远的路，多跑了十几块钱，乘客不高兴，他也只是笑笑，说安全比什么都重要。

后来他不开出租了，车也卖了。那天他把车钥匙交给买家，站在路边看人家把车开走，站了很久。我以为他会说点什么，可他只是转身，去菜市场买了把青菜。那之后他坐公交、骑电动车，再没提过要买车。直到前年，邻居换了辆电动SUV，安静得几乎没有声音，他坐过一次，回来跟我说，太静了，静得让人心里没底。我明白他的意思，发动机的声音对他来说，不只是噪音，还是某种陪伴。

我自己考驾照比他晚很多年。学车时教练骂人凶，可第一次把车开上主干道，手握着方向盘，脚搭在刹车上，那种掌控感让我忽然理解了他。车这个东西，说到底是个铁壳子，可人在里面坐着，外面风雨再大，也有个遮蔽。你踩下油门，它就走；你打方向，它就转。它不会跟你争辩，也不提要求，只是忠实地回应你每一个动作。这种简单的关系，在别处很难找到。

如今城市里车越来越多，停车位却越来越少。我每天下班回来，要在小区附近绕上几圈才能找到空位。有时候停在很远的地方，再走回来，路上看着一排排车安静地趴在路边，车顶落着树叶和灰尘。它们像一群疲惫的动物，白天奔跑，夜里歇息。每辆车里都坐过不同的人，去过不同的地方，载过欢笑也载过沉默。这些事车不会说，可它记得每一次颠簸和每一段平稳。

父亲现在午睡时，如果外面太吵，我就打开手机放一段白噪音，里面有雨声和远处车流的声音。他听着听着就睡着了。我猜那些模糊的、持续的胎噪和引擎声，让他觉得踏实，像回到了驾驶座上，手搭着方向盘，前方是绿灯，路还很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