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团雾。里面靠墙的第三张小床上，裹在蓝条纹襁褓里的孙女正攥着拳头睡觉。他数过，从家坐地铁到这里要四十分钟，换乘两次，出站后再走八百米。这八百米他走了快一个月，路边的梧桐从光秃秃到冒出嫩芽，他都没顾得上看。今天护士出来说孩子下周能出院，他嗯了一声，转身往地铁站走，忽然觉得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路有点陌生。

老陈想起自己第一次出远门是二十岁那年，跟同乡去北戴河看海。那时候没有高铁，绿皮火车晃了十四个小时，下车时腿都是肿的。可一闻到海风里的咸腥味，什么累都忘了。他们在海边捡贝壳，贝壳没捡着几个，倒是在礁石缝里掏出一只小螃蟹，同乡说这玩意儿带回去能养，结果第二天就臭了。后来他常跟人讲这段，讲来讲去，海的样子反倒模糊了，只记得那只螃蟹在搪瓷缸里吐泡泡的声音。

孙女出生前，老陈刚办完退休手续。单位工会问他想去哪儿疗养，他说随便。最后定的是桂林，五天四晚，包吃包住。他去了，跟着一群老头老太太坐竹筏漂漓江，导游指着九马画山让大家数马，他数出七匹，旁边有人数出九匹，导游说数出九匹的是状元。老陈没吱声，他心里想的是这山要搁我们老家，早被采石场炸了。回来的火车上他翻手机相册，发现拍的全是别人的后脑勺。

现在他每天下午都去医院，其实探视时间只有半小时。剩下的时间他坐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边，看别的家属进进出出。有个年轻爸爸总在打电话，一会儿说“指标降了”，一会儿说“又烧起来了”。老陈听着，想起自己当年带儿子去黄山，儿子才五岁，爬到半山腰就耍赖要抱。他背着儿子往上走，汗把衬衫湿透了，儿子在他背上睡得直流口水。那次旅行累得他回来病了一场，可儿子长大后只记得山顶的方便面特别香。

他有时候觉得，人这一辈子就像在赶路。年轻时候急着往前奔，恨不得一天走完所有景点。老了才发现，真正记住的往往是路边歇脚时吹过的一阵风，或者旅馆窗台上落的一只麻雀。上个月他翻出本旧相册，里面夹着张一九八七年的门票，武汉黄鹤楼，票价五毛。那回是出差路过，就待了两个钟头，连楼都没上，在门口吃了碗热干面就走了。可那张皱巴巴的门票他留了快四十年。

护士站传来婴儿的哭声，老陈站起来活动腰。他打算等孙女出院后，带她去趟动物园。不用太远，坐公交六站地。他想象着推着婴儿车走在树荫下的样子，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，斑斑驳驳的。儿子说孩子太小不能出门，他说没事，就去看看猴子。其实看什么都行，主要是想让她知道，这世界挺大的，除了病房的白墙，还有别的颜色。他走出医院大门，晚高峰的车流正堵在路口，喇叭声此起彼伏，像某种笨拙的交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