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呼出的白气在窗上晕开一小团雾。里面第三排保温箱躺着个皱巴巴的小家伙，是他的孙子。护士说孩子各项指标都稳，再过几天就能出箱。老陈没应声，眼睛盯着婴儿攥紧的小拳头，那拳头忽然松开，又慢慢握回去，像在抓什么东西。走廊尽头有台电视正放球赛，声音压得很低，解说员的语速快得像连珠炮。老陈直起身，搓了搓冻僵的手，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厂里打篮球的日子。

那会儿厂区水泥地就是球场，篮筐歪了拿石头垫平，球鞋磨穿了底就垫块纸板。老陈打后卫，个子不高但跑不死，满场追着球跑，摔了跟头爬起来接着跑。有一回决赛打到天黑，记分牌都看不清了，他投进一个压哨球，工友们把他抬起来抛到半空。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，跟现在隔着玻璃看孙子差不多。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就是让人在某个瞬间忘了自己是谁，只记得身体在动，心跳在响。

孙子满月那天，老陈推着婴儿车在小区转悠。花坛边几个老头在打门球，木槌敲在球上发出脆响。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觉得手痒。第二天就去买了根二手球杆，跟着比划。门球看着慢悠悠，真打起来得算角度、控力度，脑子稍微走神球就偏了。老陈练了半个月，慢慢摸出门道，每天不打上两小时浑身不自在。婴儿车就搁在场边，孙子在车里蹬腿，他在场上弓着腰瞄球，一老一小各忙各的。

小区里有个篮球场，周末总有年轻人来打半场。老陈推着孙子路过，脚步就慢下来。那些变向、急停、跳投的动作，他身体还记得。有回球滚到脚边，他单手捞起来，顺手做了个投篮姿势，球划了道弧线空心入网。几个小伙子扭头看他，他摆摆手说运气。孙子在车里咯咯笑，也不知道笑什么。老陈把球扔回去，推着车继续走，手心还留着球皮的触感，糙糙的，像砂纸。

冬天最冷那阵子，门球场结了薄冰，没人来打。老陈就在家练推杆，客厅地板当球场，拿茶杯当球门。孙子会爬了，满屋子追着门球跑，抓到就往嘴里塞。老陈赶紧抢下来，孙子就哭。后来他拿个旧球给孙子玩，自己练自己的。有天孙子扶着茶几站起来，把球往前一推，球滚到老陈脚边。他愣了一下，把球轻轻推回去。孙子又推过来，推得歪歪扭扭，但确实是在推。老陈蹲下来，跟孙子脸对脸，小家伙咧着嘴，口水滴在球上。

开春后门球场又热闹起来。老陈推着孙子到场边，自己下场打了两局。中场休息时回头一看，孙子扶着婴儿车站着，眼睛盯着场上滚动的球，两只脚往前迈了一步，又一步。老陈没喊也没动，就站在那儿看着。孙子松开手，摇摇晃晃朝最近那颗球走过去，走了四五步，一屁股坐在地上。球就停在跟前，他伸手够着了，抱在怀里，抬头找爷爷。老陈走过去把他抱起来，球从孙子怀里滚落，慢慢滚进球场，撞在一根门柱上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