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区门口的菜鸟驿站又堆满了纸箱，一个老太太弯着腰，在货架前一张一张地翻找取件码。她眼神不好，手机屏幕凑得很近，嘴里念叨着尾号。旁边有人不耐烦地侧身挤过去，她也不抬头。终于找到那个扁扁的纸盒，她抱在怀里往外走，经过路边一辆落了灰的老捷达，忽然停下脚步，伸手摸了摸引擎盖上的灰尘，像在摸一件旧家具。

那辆捷达是她儿子的。十年前买的，手动挡，车窗还是手摇的。儿子刚拿驾照那会儿，每个周末都开回来，让她坐在副驾上，去城郊的集市买花。她总嫌座椅太硬，颠得腰疼。后来儿子换了自动挡的新车，这辆老捷达就搁在楼下，偶尔开一次，电瓶亏了电，要找邻居搭线。她不识字，记不住那些按钮，却记得这辆车喇叭的声音，像感冒的人清嗓子。

她不懂车，分不清涡轮和自吸，也不知道什么叫双离合。但她知道冬天早上打不着火是什么动静，知道机油灯亮了要赶紧停。儿子教过她一次怎么开引擎盖，她没学会，后来也就不问了。她只认那个蓝色的椭圆标，在小区一排车里，一眼就能看见。邻居买了新车，她凑过去看，回来跟儿子说，那个车标像三个子弹头，不好看。

驿站里那个扁纸盒，是她给孙子买的汽车贴纸。孙子五岁，已经能认出二十多种车标，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的车，一辆一辆报名字。她听不懂，只觉得那些弯弯绕绕的图案像积木。孙子说，奶奶，等你学会开车，我带你去兜风。她说，奶奶这辈子就坐车。孙子说，那你要坐我开的车。她笑了，说好，等你长大。

她抱着纸盒往回走，经过那辆老捷达，又看了一眼。车顶落了一片梧桐叶，雨刮器上夹着一张停车缴费单，日期是三个月前。她想起儿子说过要把它卖掉，换一辆电动车，省油。她没接话。她不知道电动车是什么样，只知道这辆车里，曾经放着她的老花镜和一把折叠伞，在副驾的手套箱里，一直没拿走。

回到家，她把贴纸给孙子。孙子拆开，一张一张摊在地板上，有红色的跑车，有方方正正的越野车。她坐在旁边看，忽然指着一张黑色轿车说，这个像你爸那辆。孙子说，奶奶，那是奔驰。她哦了一声，又指另一张，这个呢。孙子说，宝马。她点点头，说，都长得差不多。孙子说，差很多。她没再说话，只是把那张黑色轿车贴纸拿起来，对着窗户的光看了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