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刚过,公园东门那片空地上已经站了七八个人。他们穿着宽松的白色衣裤,动作像被同一根线牵着,缓缓抬手,再缓缓落下。我绕着跑道慢走,目光扫过他们身后那一排停在路边的汽车。有辆银灰色两厢车,左前轮上方凹进去一小块,漆面起了皱,像一张揉过又摊平的锡纸。车顶落了几片银杏叶,雨刷夹着一根细树枝。这些车大多是附近居民的,夜里停在这里,早上还没开走。打太极的人偶尔会往车那边瞥一眼,动作不停,眼神也不停留太久。
汽车在城市里扮演的角色,很多时候就是一块安静的背景板。你注意不到它,除非它突然响起来。我走到第二圈时,那辆银灰色两厢车的车主来了,一个穿深蓝夹克的中年男人,手里拎着保温杯。他拉开车门坐进去,发动机吭哧了两声才打着火,排气管冒出一小股白烟。他倒车时差点碰到后面那辆白色SUV,刹车踩得急,车身猛地一顿。打太极的队伍里有人扭头看了一眼,又转回去继续云手。汽车就是这样,平时不声不响,一旦动起来,就带着铁皮和橡胶的重量介入别人的空间。
我放慢脚步,开始数路边停着的车。从头到尾大概二十来辆,颜色以白、灰、黑为主,只有一辆暗红色的老款轿车夹在中间,车头保险杠用扎带绑着一块塑料板。那辆车的主人是个头发花白的女人,每周三早上会来公园后面的社区中心上合唱课。她停车技术很好,每次都紧贴路沿,后视镜收得整整齐齐。有一次我看见她从后备箱搬出一把折叠椅,颤巍巍地架在车尾后面,然后坐在那里吃一个塑料袋装的包子。汽车对她来说,大概就是一个能移动的小房间,装着她每天要用的零碎东西。
打太极的人陆续散了。最后一个收势的是个高个子老头,他把保温杯放在车顶上,掏出钥匙按了一下,那辆黑色轿车闪了两下灯。他坐进去之前,先弯腰把车顶的落叶一片一片捡起来,扔进旁边的垃圾桶。这个动作很慢,和他刚才打拳的节奏一样。发动机启动后,空调出风口吹出几片细碎的干叶子,在副驾驶座位上打转。他打开雨刷,把前挡玻璃上积的露水刮掉,然后慢慢驶出车位,轮胎碾过减速带时发出沉闷的一声。
我继续走,走到公园北门时看见一辆车停在消防通道上,车窗留了一条缝,里面没人。挡风玻璃上贴着一张手写的纸条,字迹被雨水洇开了一部分,只能认出“临时”和“电话”几个字。旁边遛狗的大爷停下来看了看,摇摇头走了。那辆车停的位置确实别扭,车尾几乎顶到绿化带的冬青丛,右后视镜折着。大概十分钟后,一个年轻女人小跑着过来,手里提着两袋菜,她先把菜放进后座,再坐进驾驶位,倒车时探头看左边,又看右边,折腾了三次才把车挪出来。汽车有时候就是这么笨拙,明明只占几平米,却需要人反复调整角度。
太阳升到树梢以上了,公园门口的车流开始密起来。那辆暗红色老款轿车也走了,排气管喷出一团淡蓝色的烟,发动机声音比别的车都响。打太极的空地上只剩下几个脚印和一只被遗忘的白色手套。我走出公园,站在人行道上等红灯。面前过去一辆公交车,一辆洒水车,还有七八辆私家车。车流里每一辆车都装着不同的人,去往不同的方向,但此刻都被同一个红灯拦着。绿灯亮的时候,它们一起动起来,像一群被松开缰绳的马,只是跑得规矩多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