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玩法在成年人看来毫无意义。可娱乐这件事,往往就是从“没意义”里长出来的。我后来发现,单元楼里不止孩子这么干。三楼的老太太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坐在窗边织毛衣,织两针就抬头看一眼楼下,谁按了铃她就冲楼下喊一声“自己上来”。她其实知道门没锁。喊这一嗓子能让她高兴一阵,好像自己还管着这栋楼的人来人往。娱乐不一定要花钱,也不一定要有什么名目。
我想起小时候住平房,胡同口有个修鞋摊。修鞋的老头耳朵背,谁跟他说话他都“啊?”一声,然后凑过来听。我们几个小孩就故意站远了喊他,看他一次次凑过来,乐此不疲。后来他发现了,也不恼,拿鞋锥子朝我们比划一下,继续低头敲鞋跟。那种敲打声有节奏,我们就在旁边跳格子,跳着跳着天就黑了。现在想想,娱乐常常是跟人有关,跟那点重复的、笨拙的互动有关。
长大后娱乐变成了屏幕里的事。手机上的短视频一个接一个,手指一划就换一个。方便是方便了,可那种“按一下铃等人回应”的乐趣没了。你划走一个视频,它不会有人从楼上探出头来骂你,也不会有人跟你抢那个按钮。少了点摩擦,也少了点意外。有回我在地铁上看见一个中年人玩消消乐,玩了整整八站路,面无表情。到站了他收起手机,走出车门,好像刚才那段时间被剪掉了。
前阵子楼下铁门终于换成了新的电子门禁。刷卡的那种,滴一声就开。孩子们围过去看了两天,觉得没劲,就不再来了。三楼老太太的窗户还是开着,但下面没人按铃,她就不喊了。有天我加班回来,看见她站在门禁前,拿手里的钥匙串在感应区晃来晃去,门没反应。她愣了一会儿,转身走了楼梯。我刷开门,听见她缓慢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响,忽然觉得那三个月里我们按坏的,好像不只是个铃。
娱乐这东西,有时候是故意给自己找点麻烦。明明有更省事的法子,偏不。就像有人钓鱼,钓上来又放回去;有人拼一千块的拼图,拼完就拆。图什么呢。图的就是在那点麻烦里耗掉一段时间,让时间变得有点分量。那些孩子按了三个月铃,什么也没得到,可他们那段时间是扎实的。比一个人对着屏幕傻笑扎实。我这么说,好像是在怀念什么,其实也不是。只是那声干瘪的咔嗒,比很多热闹都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