娱乐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给时间找一个去处。等抽血的十分钟,跟躺在沙发上看两小时综艺,本质没太大区别。人总不能干站着,眼睛总得落在什么地方。我见过有人排队时把手机里的相册翻了三遍,从去年春天翻到今年冬天,嘴角偶尔翘一下。也见过有人什么也不看,就盯着叫号屏幕,数字跳一下,他眼皮抬一下。这两种人都不算无聊,无聊是那种时间黏在身上的感觉,而娱乐就是把时间从身上撕下来,揉成团,扔出去。
有个老头排在队伍最前面,手里捏着张化验单,没看手机。他在跟旁边的老太太说话,说昨天傍晚在公园看见有人放风筝,那种带彩灯的长串风筝,飞起来像一串糖葫芦。老太太说那有什么好看,他说好看,风大的时候整串都在抖,像活的。两个人就这么聊着,从风筝聊到公园门口新开的烧饼摊,再聊到烧饼摊老板养的那条瘸腿狗。抽完血他们也没急着走,站在走廊里又说了五分钟。我忽然觉得,聊天可能是最老派的一种娱乐,不需要屏幕,不需要充值,两个人把各自看见的零碎事情倒出来,混在一起,时间就过去了。
抽完血出来,我在大厅椅子上坐了一会儿。旁边有个年轻人在打游戏,横屏,手指在屏幕上搓来搓去,嘴里小声骂着队友。他女朋友坐在另一边,戴着耳机看剧,偶尔笑一声。两个人挨着,但各玩各的,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。这画面放在二十年前大概会被说成感情不好,现在看就很正常。娱乐变成了各自口袋里的东西,掏出来就能用,不用商量,不用迁就。你玩你的,我玩我的,偶尔抬头对一下眼神,确认对方还在,就够了。
走廊尽头有个自助贩卖机,卖饮料和零食。一个小孩站在前面,仰头看里面转来转去的货道,他妈妈在旁边催他快点选。小孩犹豫了很久,最后指了指最下面那排的巧克力豆。机器嗡嗡响了一阵,那盒巧克力豆掉下来,小孩蹲下去掏,掏出来抱在怀里,像抱了个奖杯。他妈妈牵着他往门口走,他一路都在晃那个盒子,听里面豆子撞来撞去的声音。这大概是他今天上午最开心的一刻,比抽血那会儿哭得撕心裂肺要晚不了多少。娱乐有时候就这么小,小到一盒巧克力豆就能把一段不愉快的记忆盖过去。
我走出体检中心,太阳已经很高了。路边有个卖煎饼的推车,摊主一边摊饼一边用手机放相声,声音开得不大,刚好盖住油锅的滋滋声。排队买煎饼的人也跟着听,偶尔笑一下,也不交流。我忽然想,娱乐大概就是这样,它不解决任何问题,不治病,不赚钱,不帮你排到更前面。但它能让抽血前的十分钟不那么难熬,能让煎饼摊前的队伍不那么枯燥。人需要一些没用的事情,把那些必须做的事情之间的缝隙填上。填上了,日子就顺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