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尽头的饮水机一直在响，那种咕噜咕噜的加热声，在凌晨三点格外清楚。陪护的人靠在塑料椅上刷手机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，他在看一段猫从桌上摔下来的视频，嘴角动了一下，又恢复原样。走廊里不能外放声音，他就戴着耳机，偶尔漏出一点罐头笑声。这大概是整层楼里唯一能让人松一下嘴角的东西了。娱乐在这种地方显得很不合时宜，可它偏偏就在那儿，跟饮水机一样，没人觉得它重要，但谁也没把它搬走。

人需要娱乐，理由往往没有多复杂。值夜班的护士在休息室里追一部古装剧，看到第五集，男主还没认出女主。她一边扒拉盒饭一边骂编剧拖沓，吃完把手机一扣，起身去换药。那十分钟里她没想任何病人的事。娱乐不负责解决问题，它只负责把人的注意力挪开一会儿。挪开一会儿，就能喘口气。这跟逃避不一样，逃避是不回来了，喘口气是喘完还得回去。

现在的娱乐太多了，多到人挑不过来。短视频划一下一个，划一下一个，半小时过去，什么也没记住，手指还在动。以前不是这样。以前看一集电视剧要等一星期，广告还插在中间，你骂归骂，但那个等待的过程里，你会跟同学讨论剧情，会猜后面怎么演。等待本身也成了娱乐的一部分。现在不用等了，什么都即时送到眼前，反而少了点什么。少了那种攒着盼着的心情。

娱乐这东西还分人。我妈觉得打麻将是娱乐，我爸觉得看人下棋是娱乐，我侄子觉得在游戏里盖房子是娱乐。谁也别瞧不上谁。有一回我在公园看见几个老头围着一盘残局吵了四十分钟，谁也不动手，就动嘴。旁边卖糖葫芦的也不走，站那儿看。那盘棋最后也没下完，天黑了，人散了。你说那算什么，什么也不算，但那天下午他们过得挺高兴。高兴这件事，不需要什么级别来认证。

有时候娱乐也会变味。打开手机想放松一下，结果刷到别人过得特别好，心里反而堵了。本来是找乐子，最后成了找不痛快。这种时候娱乐就不太像娱乐了，像一种自找的攀比。还有一种情况，是玩着玩着忘了时间，凌晨两点还盯着屏幕，第二天起来头疼。娱乐过了头，就跟工作过头一样累。区别在于工作累了有人给你发工资，娱乐累了只能自己扛着。

饮水机又响了一声，水开了。那个陪护的人站起来接水，手机还在放视频，这回是一只狗在追自己的尾巴。他端着纸杯往回走，步子比刚才轻了一点。走廊还是那条走廊，病房里的人也还是那样。但刚才那几分钟，他不在走廊里，他在别的地方。娱乐大概就是这么回事，它不能把日子变好，但能在日子里开一扇小窗，你探头出去看一眼，再缩回来，继续坐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