旅行这件事,最开始总是跟身体过不去。坐夜车硬座,膝盖顶着前排椅背,脖子歪向过道,醒来时嘴角有口水印。到了地方先找厕所,再找吃的。有一回在凯里,我跟着导航走了四十分钟,找到一家酸汤粉店,结果人家下午两点就关门了。我站在卷帘门前,脚边有只猫在舔爪子。后来随便进了家便利店,买了瓶水和一包饼干,坐在路边台阶上吃完。那饼干太干,噎得我直打嗝。可奇怪的是,现在想起来,那个下午并不糟糕。风从巷口吹过来,带着一点木姜子的气味。
住的地方也常常不像样。在凤凰住过一间阁楼,楼梯陡得几乎要手脚并用,半夜能听见老鼠在头顶跑。在平遥睡过炕,硬得翻身都硌骨头。可也有好的时候。大理那家民宿的老板在院子里种了棵石榴树,早上起来,他正拿竹竿打果子,落了一地。他让我捡几个带走。我揣在包里,后来在火车上剥开,籽红得像小宝石。旁边座位的女孩问我能不能尝一颗,我给了她一半。她是从成都来的,刚辞了职。我们聊了三个小时,到站时各自散了,连名字都没问。
吃的东西最记得住。在潮州,我跟着一个本地大叔钻进菜市场,他教我挑薄壳,说壳要闭得紧,碰一下会缩回去的才新鲜。我们买了两斤,拿到旁边小摊上炒,加了金不换和辣椒。那盘薄壳吃完,手指上全是汁水。在延吉,我早起去水上市场,打糕摊的阿姨用木槌敲糯米,一下一下,节奏很稳。我买了半斤,她顺手塞给我一小袋黄豆粉。我站在市场门口蘸着吃,旁边有个大爷在卖狗肉汤,热气腾腾的。我没敢试。后来去图们江边走了走,对岸很安静。
路上遇到的人,比风景留得久。在甘南搭过一辆面包车,司机是临夏的回族人,车里放着花儿磁带。他一边开车一边跟着唱,声音粗粝,像砂纸磨过木头。他问我去不去他家吃饭,我说好。结果那天下午,他老婆做了揪面片,还切了一盘萝卜。他家院子里有棵梨树,果子还没熟。他小女儿在写作业,抬头看了我一眼,又低下头。走的时候,他塞给我两个馍。我后来在郎木寺的旅馆里就着酥油茶吃掉了,馍有点硬,但嚼着香。
现在坐在办公室里,窗外是另一栋楼。有时候中午出去吃饭,会特意绕远路,穿过一条小胡同。胡同里有家裁缝店,门口挂着几件做好的旗袍。我路过时总要多看两眼。上礼拜下雨,我在胡同口买了把伞,十块钱,伞骨有点歪。撑开的时候想起在婺源,也是下雨,我躲进一家祠堂,看天井里的水帘。有个老太太在廊下择菜,冲我笑了笑。我没说话,站在那儿看雨落了半个钟头。然后雨小了,我继续往前走。前面有座桥,桥下是条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