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行车靠两条腿,汽车靠一台发动机。孩子很快会发现,蹬得再快也追不上街口那辆送快递的面包车。那台铁皮盒子装着四个轮子和一箱包裹,从静止到蹿出去只需要几秒。内燃机把汽油里的能量拧成一股蛮力,变速箱再把这股力分配到合适的档位上。他坐在后座问我,为什么汽车不用人推就能跑。我解释不清活塞和曲轴,只能说它肚子里有个会转的陀螺,一直转一直转,轮子就跟着转了。他哦了一声,显然没听懂,但眼神里多了一种对速度的向往。
后来他坐我的车,总爱趴在窗边数路边的汽车。红的、白的、黑的,轿车、卡车、公交车。他问我为什么有的车头长有的车头短,我说长车头里面装的是更大的发动机。他问为什么卡车后面要冒黑烟,我说那是柴油在干活。问题一个接一个,像车轮碾过减速带,咚咚咚停不下来。我忽然意识到,他对汽车的好奇,已经不只是那辆蓝色小自行车能装下的了。他在用眼睛拆解每一辆从身边滑过的机器,试图弄明白它们凭什么能跑。
有一次堵在路上,前面一辆老捷达排气管滴着水,他盯着看了很久。我说那是汽油烧完变成的水蒸气,天冷就凝成水了。他又问,那汽油烧完为什么车会走。我想了想,说你把自行车蹬一圈,脚用了力,车才往前走。汽油在发动机里爆炸,推着活塞跑,活塞连着连杆,连杆转曲轴,曲轴最后把力气送到轮子上。他点点头,说那汽车就是一直在放鞭炮。我笑了,这个说法不准确,但意思到了。发动机做功的本质,跟人蹬车没什么两样,都是把一种能量换成另一种。
再后来他学会认车标,大众、丰田、比亚迪,远远看一眼就能叫出名字。他开始攒零花钱买汽车杂志,剪下喜欢的车型贴在床头。那辆蓝色小自行车早就送给了表弟,链条上的锈迹像一层薄薄的壳。他不再满足于两个轮子,开始琢磨四个轮子怎么拐弯,怎么倒车,怎么在高速上并线。我偶尔会想起他骑车回头喊我的那个下午,声音脆生生的,混在链条声里。现在他跟我聊涡轮增压和电池续航,术语一堆,像换了一个人。
汽车对他而言,早就不是从A到B的工具。那是一台可以拆解的玩具,一套需要理解的规则,一个跟父亲聊天的由头。他未必会成为工程师,也未必会买很多车。但那些关于发动机、变速箱、底盘的问题,会一直留在他脑子里。就像当年那辆小自行车,虽然早就不骑了,可第一次自己往前走的那个瞬间,他大概不会忘。汽车也是。第一次坐进驾驶座,第一次踩下油门,第一次把车停进车位,这些瞬间会叠在一起,变成他对机械和速度的全部理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