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退休那年办的第一件事,是去火车站买了张去昆明的票。老伴走得早,儿子刚工作,他在家对着四面墙坐了一个月,觉得再坐下去人要发霉。硬卧车厢里有个带孩子的女人,小孩哭了一路,对面下铺的老太太分饼干给小孩,又跟老陈聊起自己年轻时在云南插队的事。老陈听着,觉得火车轮子碾过铁轨的声音都轻了些。到昆明已是傍晚,他找了家小旅馆住下,第二天在翠湖边上走,看见有人喂红嘴鸥,面包屑抛出去,白花花一片翅膀扑过来,他站在那儿笑了。
后来老陈每年出去两趟。春天往南,秋天往北。他学会了用手机订票,在青旅拼车,跟路上认识的人搭伙吃饭。去年在甘南,同屋是个画画的年轻人,晚上两人坐在客栈院子里喝青稞酒,年轻人说想画遍所有藏区寺庙的壁画。老陈说他不懂画,就是觉得那些颜色好看。第二天年轻人搭车走了,老陈在拉卜楞寺转了一下午经筒,手指碰到铜面的凉意,转完一圈回到起点,看见阳光把金顶照得晃眼。
儿子总担心他一个人出门。有回老陈在武夷山迷了路,手机没信号,天黑透了才摸到山脚一户茶农家。那家人给他煮了碗面,又腾了间屋子让他住。第二天清早,女主人指着后山说,顺着那条路走四十分钟就到大路。老陈走的时候在桌上压了五十块钱,走到半路听见后面有人喊,回头看见那家男人骑着摩托追上来,把钱塞回他兜里。这件事老陈没跟儿子提过。
上个月老陈从敦煌回来,在机场等行李时看见一个老头推着轮椅,轮椅上坐着老太太,两人都穿得整整齐齐。老头弯腰跟老太太说话,老太太仰头笑。老陈忽然想起老伴,她生前最远只去过省城。他当时想,要是早几年带她出来看看就好了。行李转盘嗡嗡响着,老陈把脸转开。
这会儿隔着玻璃,小家伙忽然睁开了眼,黑眼珠转了转,又闭上了。老陈掏出手机想拍张照,手举起来又放下。他打算等孩子大一点,先带他去近处的古镇住一晚,坐坐船,吃碗豆腐脑。再大些,就去看海。老陈把手机揣回兜里,额头抵着玻璃,轻轻说了句,爷爷以后带你去好多地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