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下午,我路过县城实验小学门口。往常挤满接送家长的巷子空了大半,两个卖糖葫芦的摊子孤零零杵在风里,竹签上的山楂裹着薄薄一层糖衣,半天没卖出去一串。校门紧闭,门卫室里坐着个烤火的老头,脚边趴着条黄狗。墙上的期末考试成绩单还贴着,红纸被风吹得卷了边,几个名字露在外面。这条街的冷清来得突然,学校一放假,周边七八家文具店、两家托管班、一家卖炸串的,全都跟着歇了。一个孩子念书,牵动的何止一间教室。
我站了一会儿,想起小时候寒假前最后一天,老师把寒假作业发下来,薄薄一本,封面印着生肖图案。那时候作业不多,抄生字、做算术,三天就能写完,剩下的时间全归自己。现在的孩子不一样,朋友的儿子上四年级,期末考完当天晚上就进了补习班,数学英语两科连上八天。他家住城东,每天骑电动车送孩子穿过半个县城,路上要花二十分钟。补习班在一栋老居民楼里,三室一厅改成四间小教室,客厅摆着二十来张塑料凳。我去接过一次,楼道里全是等着的家长,有人刷手机,有人靠在墙上打瞌睡。
教育这件事,在县城里变得很具体。具体到一套学区房的价格,具体到班主任排座位时谁坐第三排,具体到过年走亲戚时被问起孩子考了多少分。我表姐在乡镇小学教了十五年书,她说以前家长来学校只说一句“不听话就打”,现在来学校先问“老师你什么学历”。乡镇学校留不住年轻老师,考进城的考进城,调去市里的调去市里,剩下的多是本地中年人。表姐带六年级,班上四十三个学生,父母都在外打工的有二十一个。寒假作业里有道题让写“和爸爸妈妈一起做的事”,交上来一半是空的。
城里又是另一番景象。我认识一个开书店的,铺面不大,靠卖教辅和文具撑着。他说每年开学前两周最忙,家长拿着书单来配齐,一套下来两三百块是常事。有些书买回去根本不翻,但别人买了自己也得买。他隔壁是家英语培训机构,去年换了三个老板,最后那个撑了四个月就关门了。家长交钱的时候痛快,退钱的时候找不到人。后来听说那个老板去了省城,在另一个区又开了一家。教育在县城成了一门需要精打细算的生意,投入和产出算不清楚,但谁也不敢先停手。
我有个初中同学在县中当老师,教物理。他说现在学生比以前难教,倒不是脑子笨,是心思散。手机收上来一部又一部,有些孩子半夜躲在被窝里刷短视频,第二天上课打瞌睡。他试过在课堂上做实验,用矿泉水瓶和吸管讲大气压,学生看得起劲,但一考试还是不会。他说教育这件事,学校能做的其实有限,一个班五十个人,一节课四十分钟,分到每个学生身上不到一分钟。剩下的全靠家里。可家里呢,父母要么在外面打工,要么在店里忙到晚上十点,能盯着写完作业的就算不错了。
那天空荡荡的校门口,最让我在意的是墙上贴的成绩单。红纸黑字,前十名用金粉描过,后面跟着一串及格和不及格。这些名字背后是一个个具体的孩子,有的过年能拿到压岁钱买新鞋,有的可能连寒假作业都懒得翻开。教育在县城像一条河,有人顺水,有人逆水,更多的人在岸边看着。河往哪流,没人说得清。我走的时候,卖糖葫芦的老头终于开张了,一个穿棉袄的女人买了两串,说是给家里两个孩子带的。她走远之后,巷子又安静下来,只剩风刮着那张卷了边的红纸,哗啦哗啦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