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小时候在这条街上踢球,用书包摆两个门。老陈坐在店门口看,偶尔喊一声好球。那时候他头发还黑,推子也快。街对面有个水泥台子,谁输了谁上去做俯卧撑。有一回我把球踢进他店里,镜子碎了一角,他追出来骂,骂完又笑,说脚法不错。后来那条街改造,水泥台子拆了,孩子们去更远的地方打球。老陈的店还在,只是来理发的人少了,看球的人多了。
体育这件事,说到底就是身体还记得的事。你跑过多少路,跳起来够过几次篮筐,摔下去的时候手先着地还是屁股先着地,这些身体都替你记着。老陈说他现在蹲下去系鞋带都费劲,可梦里还在过人。我问他过谁,他说不知道,反正就是过了。推子停了一下,他换了个方向继续。镜子里他的脸被三色灯照得忽明忽暗,像球场边上的灯柱。
去年冬天我在公园跑步,看见一群老头踢球。球速不快,跑动也不多,可每个人接球前都先看身后。那一下转头,是几十年练出来的。有个穿棉袄的守门员,站那不动,可每次扑救都往同一个方向倒。旁边遛狗的人说,他以前是专业队的。我跑过去又跑回来,他们还在踢。球滚到路边,一个老头慢慢走过去捡,捡起来颠了两下,又放下,开大脚。那脚法还在,只是腿跟不上。
老陈给我剪完,拿镜子照后脑勺。我说挺好。他放下镜子,说其实昨天那场球,绝杀之前有个犯规没吹。我说是吗。他说算了,都过去了。他解开围布,碎发落了一地。我站起来,看见墙上挂着一张旧照片,他穿着球衣,站在球门前,身后是泥地。照片边上夹着一张赛程表,今年的,用红笔圈了几场。灯还在转,红白蓝,红白蓝。我出门的时候,他打开电视,正在放集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