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坏了快半年，按下去只发出一种闷闷的电流声，像一只困在墙里的蜜蜂。以前谁家来了客人，先得在楼下摁半天，楼上的人拿起听筒问一声“谁啊”，再按下开门键，铁门咔嗒弹开。现在这声音没了，送外卖的只能扯着嗓子喊，或者干脆把东西搁在门口地上。我每次经过那截裸露的电线，总会想起小时候父亲那辆墨绿色桑塔纳的喇叭声，也是这么短促，这么哑。

那辆车是父亲从单位退下来时买的二手货。冬天早晨打火要踩好几次油门，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，整个院子都能闻到汽油味。我坐在副驾驶上，看父亲用一块麂皮反复擦仪表盘上的灰。他说这车比邻居家的夏利稳，跑高速不发飘。其实我们很少上高速，最远就是去城郊的批发市场进货。后座永远堆着纸箱，减震弹簧被压得往下塌，过减速带时底盘刮一下，父亲就骂一句脏话。

后来城里开始查尾气，那辆桑塔纳年检过不去。父亲找黄牛花了两百块，又管了人家一顿饭，才勉强拿到绿标。他一边开车一边说，这车再开两年就换掉。可直到我上大学，那辆车还停在楼下，轮胎瘪了一个，挡风玻璃上落满梧桐叶。有次我问他怎么不处理掉，他说留着占车位，省得别人停。那个车位是当年单位分的，没有产权，地上画的白线早就模糊了。

再后来路上跑的车越来越多，小区里也塞满了。隔壁单元的老王买了辆白色朗逸，每天下班回来都要在楼下转三圈找空位。他媳妇站在阳台喊，不行就停外面马路边上。老王说外面贴条。两个人隔着一栋楼吵架，声音在楼与楼之间弹来弹去。我忽然想起父亲的桑塔纳，那时候停车从来不用抢，院子空得很，孩子们在车缝里踢毽子，毽子落到车顶上，得爬上去捡。

去年我终于换了辆电动车。充电桩装在楼下墙根，从三楼窗户甩一根线下来，物业来剪过两次，我又接回去了。晚上充电时，那根线在风里晃，像一根细长的尾巴。车里的屏幕能连手机，导航会说话，倒车有影像。可我开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可能是少了那根需要用力拧的车钥匙，可能是少了冬天热车时发动机传来的轻微抖动。父亲坐过一次，说太安静了，不习惯。

前几天路过老院子，那辆桑塔纳已经不在了。地上有一摊深色的油渍，形状像一片歪斜的树叶。新停在那里的是一辆黑色SUV，车头朝里，屁股上贴着“实习”标志。铁门还是打不开，一个穿校服的小孩蹲在台阶上写作业，等家里人回来。我站了一会儿，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喇叭，短促，沙哑，像极了那辆墨绿色桑塔纳的声音。我转过头，是一辆洒水车正慢悠悠地开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