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批发市场里，体育的起点

凌晨四点，蔬菜批发市场的灯光白得晃眼。三轮车碾过湿漉漉的水泥地，菜贩们扯着嗓子谈价。一个穿旧运动服的男人蹲在角落，把一筐青椒码得整整齐齐。他手上戴着露指手套，小臂的肌肉线条在冷光下很清晰。搬完最后一箱货，他直起身，活动了两下肩膀，关节发出轻响。旁边有人递烟，他摆摆手，从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计步器看了一眼，又塞回去。这个动作和他搬菜、码货一样自然。体育对他而言，不是电视里的比赛，是每天收摊后绕着市场跑的那五圈。

天还没亮，市场东门的空地上已经有人了。几个搬运工利用等活的间隙做俯卧撑，水泥地上垫着拆开的纸箱。一个年轻小伙把三轮车横梁当单杠，引体向上做得歪歪扭扭，下巴够过横梁时脸涨得通红。旁边卖豆腐的大姐见怪不怪，继续切她的豆腐。这些动作没有标准，没有裁判，更没人在意姿势是否优美。他们只是让身体从重复的劳作里暂时抽离出来，换一种方式消耗力气。汗水滴在纸箱上，很快被风吹干。

六点过后，市场进入最嘈杂的时段。一个穿校服的女孩挤过人群，书包侧兜插着跳绳。她帮母亲守摊，趁找零的间隙踮起脚尖，胳膊在头顶画圈。绳子打在地上啪啪响，偶尔缠住脚踝，她就停下来重新开始。隔壁摊主说这丫头去年校运会拿了八百米第三名。母亲一边给顾客称土豆一边扭头看她，嘴角翘着，什么也没说。体育在这里不是特长，是生活缝隙里长出来的一小截绿芽。

上午十点，早市散了。卖水产的老张脱掉胶围裙，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运动背心。他蹲在摊位后面，用两个装满水的矿泉水瓶当哑铃，一上一下推举。动作很慢，呼吸很沉。他说年轻时在老家练过石锁，现在没那条件了，但胳膊不能闲着。旁边几个摊主跟着学，有人用秤砣，有人用没开箱的饮料。他们互相纠正动作，笑声粗粝。体育在此时变成一种通用的语言，谁都能懂，谁都能比划两下。

中午收摊后，那个穿旧运动服的男人终于有了整块时间。他沿着市场外围的马路慢跑，经过垃圾站、修车铺、关闭的幼儿园。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，他的影子缩在脚下。跑完回到市场，他从三轮车座下摸出个本子，记下今天的圈数和时间。本子边角卷起，字迹潦草。这个习惯他保持了七年。体育对他而言，是一笔一划写下的数字，是身体对疲惫的确认。

傍晚，批发市场重新热闹起来，准备迎接夜间的第二波交易。那个跳绳的女孩坐在菜筐边写作业，脚踝上绑着沙袋。搬运工们又开始搬货，没人再提早上锻炼的事。但明天凌晨四点，灯光还会亮，三轮车还会碾过湿地面，那个穿旧运动服的男人还会蹲在角落码青椒。体育没有从这里消失，它只是换了个样子，继续在汗水和吆喝声里生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