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装修的电钻声从早上八点就没停过，母亲在卧室里翻来覆去，最后干脆坐起来，说想找个清静地方待几天。我打开手机搜周边民宿，她凑过来看屏幕，忽然说：“去徽州吧，你爸年轻时在那儿修过水库，老说那边的村子安静。”第二天我们就出发了，车开上高速时她靠着窗睡着了，电钻声被甩在几百公里外。

到呈坎那天是下午，村口有棵歪脖子樟树，树底下坐着几个写生的学生。母亲沿着石板路慢慢走，看见溪边有人洗菜，就站住看了一会儿。她没怎么拍照，只是用手摸老墙上的青苔，说比城里公园的假山石舒服。民宿老板给了把钥匙，房间窗户正对着一片荷塘，晚上能听见青蛙叫。她坐在窗边藤椅里，说这声音比电钻强多了。

第二天早起去唐模，水街两边的铺子刚开门，卖毛豆腐的油锅才热上。母亲跟一个卖笋干的老太太聊了半小时，问人家今年雨水多不多，笋晒得干不干。我坐在廊桥下看水，有只白鹭从上游飞过来，停在对岸的枯树上。中午在路边小店吃面，老板端来两碗笋干肉丝面，母亲把肉丝都夹给我，自己挑笋干吃，说比肉有嚼头。

下午租了条小船在丰乐湖上漂，船夫是本地人，说以前这湖底是田，修水库时淹了好几个村子。母亲问有没有姓方的村子，船夫想了想说好像有。她没再追问，只是把手伸进水里划了一下。湖面很静，远处山上有采茶的人，戴的草帽跟树叶一个颜色。船靠岸时她鞋上沾了泥，在石阶上蹭了好几下。

第四天去了西溪南，村口有座木板桥，桥头枫杨树遮了半个天。母亲在桥上走了两个来回，说木板有弹性，比水泥路好。村里有家老屋改的茶馆，我们进去喝了杯黄山毛峰，看天井里的雨链往下滴水。她说这地方适合午睡，可惜没带枕头。我笑她出来几天把午睡的习惯都改了，她说是电钻给治好的。

回程那天她买了两斤笋干和一包毛豆腐，说给邻居带点。车过省界时她没睡，看着窗外说下次想去黔东南，听说那边的村子都在山腰上，早上起来云就在脚底下。我说那得等楼上装修完，她说装修完也去，反正现在知道怎么躲清静了。后备箱里笋干的味道慢慢散开，混着高速上沥青被晒热的气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