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楼装电梯后，天台成了乒乓角

六楼那部新电梯装了快两个月，我头一回坐上去。轿厢里还带着机油和水泥混在一起的生味儿，按键亮得发白。到顶再爬半层铁梯，推开防火门就是天台。原先堆着破花盆和旧沙发的地方清出来了，靠墙摆着一张墨绿色球台，网子有点歪，砖头垫着一条腿。风从楼缝里灌过来，球一抛就飘。两个老头正打，一个穿蓝背心，一个光膀子搭条毛巾，谁输了谁去捡球，捡完从兜里摸出烟来点上。看的人比打的人多，站着蹲着，有人拿蒲扇拍蚊子。

这球台是上个月社区搞活动剩下的，本来搁在楼下小广场，没几天就被电动车围死了。后来几个常打球的商量着搬上天台，物业没吭声，算默许。电梯通了以后，原先不愿下楼的老头老太也上得来。有个坐轮椅的老爷子，每天下午让保姆推上电梯，到天台边上看球。他不打，光看，偶尔喊一声好球。保姆站在旁边刷手机，过半小时推他下去。打球的人里有个姓赵的，六十八了，以前在厂里打过职工赛，现在每天不打满五局不走。他说膝盖不行了，跑不动，可手还痒。

天台打球有个麻烦，球掉到楼下就没了。他们拿旧渔网围了三面，留一面当入口，网眼太大，球照样钻。有一回一个球飞出去，落在五楼晾的被子上了，蓝背心老头跑下去敲门要球，人家隔着防盗门递出来，球上沾着洗衣粉味儿。后来他们改用塑料袋装几个备球，打丢一个换一个。光膀子那个说，这比在公园强，公园台子要排队，还有小孩爬上来捣乱。这里清净，就是风大。风大的时候不发力，轻轻挡，球在台上跳得慢，反倒好接。

住三楼的李阿姨原先从不运动，买菜都骑电动车。电梯装好以后，她上来晒被子，看见有人打球，站着看了半天。第二天换了双布鞋来，说试试。她连发球都不会，球往上一扔，拍子挥空。蓝背心老头教她，手把手比划，她学了三天能接两下。现在她每天上午来打半小时，打完了去买菜。她说比跳广场舞强，广场舞要记动作，这个不用记。她老伴瘫在床上好几年了，她下楼打球的工夫，保姆在家看着。打完球回去做饭，心里不那么堵。

天台边上有根避雷针，铁锈斑斑的，球打到上面会弹回来。他们拿粉笔在墙上画了个框，算靶子，谁打中谁歇一局。框画得歪歪扭扭，跟小孩涂鸦似的。有一回球卡在避雷针底座缝里，光膀子老头拿晾衣杆去捅，捅了半天没下来。底下有人喊，别捅了，再捅楼塌了。他骂了一句，把杆子一扔，说这球不要了。第二天球自己掉下来了，落在台子上，弹了两下滚到墙角。谁也没看见怎么下来的，蓝背心老头说，风刮的。

入秋以后天黑得早，他们拉了一根电线上来，接了个灯泡，瓦数不大，昏黄的一团。球在灯下飞，影子拖得老长。打到六点半散场，各自坐电梯下去。电梯里没人说话，汗味儿混着烟味儿。到一楼门一开，各走各的。那张球台留在天台上，网子还歪着，砖头还垫着。明天下雨就没人打，天晴了准有人来。六楼那户人家窗户正对着天台，有时候半夜能听见球弹在台子上的声音，一下一下的，也不觉得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