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停在急诊门口的出租车,多半是捷达或者伊兰特,跑了五六年,里程表早就转了一圈。座椅上铺着人造革的坐垫,夏天烫背,冬天冰凉。副驾前面的手套箱里塞着行驶证、保险单、半瓶矿泉水和一包皱巴巴的纸巾。中控台上粘着手机支架,导航常年开着,声音调到最小。这辆车每天要跑三百公里,穿过早高峰的环路,钻过午夜的胡同,轮胎碾过雨水井盖发出闷响。司机知道哪个加油站的92号油便宜两毛,知道哪条小路的减速带少一道。
汽车让一个普通人能在夜里出门挣钱。没有车的时候,他得骑电动车,冬天冻得手指发僵,雨天全身湿透,跑不了远路,也接不了机场的单。有了车,他能把暖风开到二档,听着发动机低沉的怠速声,在小区门口等一个加班的姑娘。车是工具,也是屏障。关上车门,外面的事暂时搁下,方向盘后面那半平米属于自己。哪怕只是吃个盒饭,座椅放倒一点,脚搭在踏板上,也比站在路边强。
可车也会坏。正时皮带断了,水泵漏了,变速箱顿挫得厉害。修车铺的师傅说,你这车该大修了,报价三千八。他算了算,一天跑满十二个小时,流水大概四百,去掉油钱和份子钱,剩不到两百。三千八要跑二十天。他最后只换了皮带和水泵,变速箱的事先扛着。从那以后,他开车时总竖着耳朵听,怕哪天撂在路上。车老了,人也累,但谁也不敢先停下。
凌晨的急诊室外面,停车场里停着各种车。有崭新的新能源,绿牌,安安静静;有十年的老面包,后座拆了拉货;有SUV,车顶还绑着行李箱,大概是路过这个城市的外地人。每辆车里都坐过不同的人,去过不同的地方。仪表盘上的数字一格格跳,油表指针一格格落。车把人和路连起来,也把一个个夜晚串起来。有人在车里哭过,有人在车里笑过,更多时候只是沉默着,看前面的尾灯连成一条红线。
叫号屏终于跳到038。穿工装的男人站起来,钥匙在手里攥出了汗。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,那辆车的双闪还在一明一暗地跳。医生问他哪里疼,他说胃,老毛病了。开完药,他走出急诊楼,拉开车门坐进去。发动机还热着,暖风还开着。他挂上D挡,松开手刹,慢慢汇入空荡荡的街道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撤,天还没亮,但早班的第一锅豆浆大概已经煮上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