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车是手动挡,离合很沉。父亲教过我坡道起步,说听发动机声音找半联动。我学得慢,他急得拍方向盘,喇叭响了一声,把路边的麻雀惊飞了。后来我自己买车,选了自动挡,堵车时不用一直踩着离合。父亲坐过一次,说太安静了,像坐在电动玩具里。他不太喜欢那种没有换挡感觉的驾驶,觉得人跟机器之间少了点什么。我明白他的意思,但没接话。
医院停车场收费口只收现金,父亲从扶手箱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十块钱。他说这车陪他跑过很多趟医院,先是送奶奶,后来是自己。仪表盘上里程数停在十九万公里,数字背后的路大多是我熟悉的,回老家的国道,去菜市场的巷子,还有每年清明去墓园的山路。车里的收音机还是旋钮调频的,父亲一直没换,他说拧起来有手感。现在很多新车连收音机都藏进触屏菜单里了。
我扶着父亲上车时,他低头看了看门槛上的划痕,那是有一年拉年货蹭的。他伸手摸了摸那道印子,没说话。车里的味道还是老样子,皮革混着汽油味,还有一点他常年放的樟木球。我发动车子,引擎抖了一下才稳住,怠速有点低。父亲说该清节气门了。我说下次开去修。他点点头,把座椅靠背调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像第一次坐我车时那样拘谨。
出医院大门时遇到减速带,车身晃了两下。父亲说减震不行了。我说换一套。他说不用,凑合开。我知道他舍不得,这车卖不了几千块钱,但里面装着他能自己掌握方向盘的记忆。他年轻时开长途货车,后来开这辆小车,方向盘从大变小,路从远变近。现在他坐车,我开车,位置换了。后视镜里他的脸被夕阳照了一半,眼睛半闭着,像是在打盹,又像是在听发动机的声音。
把父亲送到家,我帮他把车停回固定车位。他下车前拍了拍仪表台,说辛苦你了。我不知道他是对车说还是对我。熄火后引擎盖里还有余温,风扇转了一会儿才停。我锁车门时注意到排气管锈了一层,轮胎也该换了。这些我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。走回家路上我想,车这种东西,开久了就是家里的一口人。它不说话,但记得所有走过的路,包括今天从医院回来的这一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