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需要娱乐,这事没什么好论证的。病房里的日子慢,慢到每一瓶点滴都要数着滴。家属在陪护椅上坐久了,腰酸,脑子也木。这时候手机里放一段相声,或者一局消消乐,时间就过得快些。娱乐不是要解决什么问题,它只是把人的注意力从疼、从烦、从等里暂时挪开。挪开一会儿,人就能喘口气。喘完这口气,再去面对那些必须面对的事。
可娱乐这东西,越容易得到,就越容易变味。以前看场电影要出门,要买票,要坐进黑漆漆的厅里。现在拇指一划,什么都有。什么都有,反倒不知道看什么。刷了半小时,笑也笑了,乐也乐了,关上屏幕却觉得空。那种空不是饿,是吃了很多零食但没吃饭的空。娱乐填满了时间,却没填住人心里那个想被填的地方。
我见过一个陪床的姑娘,白天上班,晚上来医院换她妈。她坐在走廊椅子上,戴着耳机看综艺。节目里明星在玩游戏,笑得前仰后合。她也跟着笑,笑完低头看了一眼病房门,笑容就没了。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,盯着地面发了一会儿呆。然后又翻过来,继续看。我不知道她是在放松,还是在用声音盖住走廊里的安静。也许都有。
娱乐本身没有错。错的是人有时候把娱乐当成了躲藏的地方。躲进去,就不用想明天的手术费,不用想老板发来的消息,不用想自己已经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。可躲久了,人会忘了怎么出来。饮水机旁边的那个男人,后来我见他蹲在墙角打游戏,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。护士喊他,他没听见。护士又喊了一声,他才抬头,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,像刚从水里冒出来。
走廊尽头的饮水机还在响,热水键按下去,咕嘟咕嘟。有人接水,有人刷视频,有人打游戏。娱乐在这条走廊里,像一扇随时能推开的门。推开门,外面是另一个世界,那里没有病床,没有吊瓶,没有等待。可门终究是门,不是家。人在门里站久了,总要回到走廊上来。回到走廊,水杯还在手里,水已经凉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