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上中学的时候,老师说过一句话,考试考的是你脑子里装着什么。那时候这话听起来很自然。现在不一样了。我手机里存着几万个词条,随时能查。遇到不知道的事,第一反应是摸手机。脑子里的东西好像越来越轻,轻到有时候觉得自己只是个接口,负责把问题转给机器。考场外那个屏蔽器让我意识到,我们其实很少真正断网。断网的时候,剩下多少东西是真正属于自己的。
朋友终于出来,说作文题挺难。我问她写了什么,她说写的是人工智能会不会取代人的工作。我笑了一下,说这题放在十年前大概还像个科幻。她说不是科幻,她同桌的爸爸在工厂干了二十年,去年被一条机械臂替了。那机械臂不会累,不用交社保,也不会跟工头吵架。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很久的事。我们走过那个安静的路口,红灯亮着,但一辆车都没有。
后来我去了一趟科技馆。有个展台放着一台老式打字机,旁边是一块触摸屏,上面写着“你更喜欢哪种方式写一封信”。几个小孩在触摸屏上划来划去,没人碰那台打字机。我站了一会儿,想起我爷爷以前写信,写错了就涂一个墨疙瘩。那些疙瘩留在纸上,像一个个小伤口。现在的文字没有伤口,删掉就没了,干干净净。我并不是说哪种更好,只是觉得有些东西在变,变得很快,快到我们来不及说清楚到底丢了什么。
前几天看到一个新闻,说某个城市开始用算法给路口红绿灯配时。车流量大的方向绿灯长一些,行人少的地方红灯久一点。数据跑起来,路口确实不堵了。但有个老人说,他每天过马路去公园,以前红灯六十秒,他刚好能走过去,现在红灯变成九十秒,他得在路中间歇一次。算法不知道他走得慢,算法只知道车流。这种事情越来越多,规则越来越精确,精确到有些人被算在外面。科技在解决问题,同时也在制造新的问题,只是新问题往往不那么显眼。
我有时候想,科技到底把我们带到了哪里。它让很多事变快了,快到你来不及想为什么要做这件事。它让很多事变简单了,简单到你觉得本来就应该这么简单。考场外那个屏蔽器还在嗡嗡响,它挡住的不只是信号,还有一整套我们习以为常的生活方式。等考试结束,信号恢复,所有人又会低头看手机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那个安静的路口会重新变得嘈杂,车流会重新动起来,算法会继续算它的红绿灯。而那个走得慢的老人,大概还是会站在路边,等一个他刚好能走过去的绿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