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黑车第二天就脏了。前夜落了场小雨,车顶上积着薄薄一层灰点子,像是谁撒了把芝麻。车主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,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出门,倒车时总要把头探出车窗看后轮。老陈隔着玻璃看他打方向盘,一圈半,回正,再半圈,动作比剃头学徒还生涩。有回男人在巷口熄了火,后面堵了三辆车,喇叭响成一片。老陈放下剃刀想出去帮忙推,走到门口又折回来,他想起自己连引擎盖怎么开都不知道。
入冬后那车停得少了。男人改骑一辆电动车,裹着军绿色挡风被,从理发店门口嗖地过去。老陈的徒弟问,师傅你说他为啥不开车了。老陈正给一个老头修面,热毛巾捂在人家脸上,他说你闻闻这汽油味,现在路上车多,一脚油门一脚刹车,开的人累,坐的人也累。徒弟说那车多气派。老陈拿剃刀在荡刀布上蹭了两下,气派是气派,可气派不能当饭吃。窗外梧桐叶落光了,剩几颗圆果子挂在枝上,像旧车灯。
腊月里那车又出现了,这回是被人开走的。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人拿钥匙捅了半天,打着了火,排气管冒出一股蓝烟。老陈正给客人刮后颈,手一抖差点划道口子。他认得那烟的颜色,小时候他爹的拖拉机就这样,烧机油。车开走时声音很响,整条巷子都在抖。徒弟说这车怕是要卖了。老陈没接话,他把剃刀合上,去里屋给煤炉添了块蜂窝煤,火苗从孔里钻上来,蓝幽幽的,跟那排气管一个色。
开春后车位空了很久。有天傍晚老陈扫地,看见地上有摊油渍,黑乎乎的渗进砖缝。他拿扫帚蹭了两下没蹭掉,就去提了壶开水来浇。热气腾起来的时候他闻到一股焦味,跟剃头时烫发药水那味混在一起,说不清是什么味。隔壁杂货店老板说那车卖了两万块,买主是南边工地上拉砖的。老陈哦了一声,把开水壶放回炉子上。他想起那男人倒车时探出头的样子,还有那圈半的方向盘,其实跟他学徒时握剃刀差不多,都是个熟能生巧的事。
如今三色灯还在转,只是转得慢了,有时候要拿手拨一下才肯动。老陈的推子换了电动的,充电那种,不用老换碳刷。巷口新画了停车位,白漆线歪歪扭扭的,像谁拿粉笔随手划的。偶尔有车停进来,老陈就站在门口看一会儿。看人家怎么打方向,怎么拉手刹,怎么把后视镜掰回去。他始终没去学开车,但那些动作他全认得。就像认得剃头时客人什么时候会眨眼,什么时候该递热毛巾,不用问,看就是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