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，我搀着父亲等叫号。他膝盖疼了半年，上下楼得侧着身子。旁边一位中年人正给母亲揉腰，动作很轻，像在擦一件旧瓷器。那一刻我忽然想起父亲年轻时打篮球的样子，三步上篮，落地稳当。

父亲那代人把体育当日子过。厂里篮球赛，他穿回力鞋，膝盖擦破皮也不下场。如今他坐在诊室里，医生捏着他的膝盖说，软骨磨没了。我翻他手机相册，最近一张运动照片是三年前在公园打太极，之后再没更新。体育在他身上慢慢退潮，留下的是天气预报式的关节疼痛。

轮到我时，医生建议换关节。父亲摆手，说还能走。回家路上他讲起厂里老张，换了膝盖第二年去爬泰山。他语气里有点羡慕，又有点不服。我知道他怕的不是手术，是怕再也站不上球场。体育这件事，年轻时是玩，老了变成念想。

我开始陪他做康复训练。抬腿、勾脚、靠墙静蹲，每天二十分钟。起初他嫌枯燥，说不如去投几个篮。后来他找到节奏，边练边数数，像当年在厂里做工件。体育换个样子回到他生活里，不再是输赢，是每天能多走一站路。

小区里有个老年篮球队，平均年龄六十七。父亲起初只看，后来忍不住上场投两个。他跑不动，就站在篮下传球。队友喊他“老中锋”，他笑。那笑声比药管用。体育没让他返老还童，但让他忘了膝盖疼。他回家说，传球比投篮有意思。

现在他每周打两次球，每次半小时。我站在场边看，他接球、转身、传球，动作慢但清楚。体育在他身上不再是跑跳，是站得住、传得准、笑得出。那天他投进一个擦板球，回头冲我挥手，像三十年前那个穿回力鞋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