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隔着新生儿科的玻璃看了很久。儿媳妇刚生完,孩子早产,放在恒温箱里,小小一团,身上插着管子。他插不上手,也帮不了什么忙,下楼透气的时候发现车钥匙还攥在手里。那辆捷达是他开了十二年的车,银色漆面早就黯淡,右后门有一道凹痕,是五年前在菜市场被人倒车撞的,一直没修。他坐进驾驶座,关上门,外面婴儿的哭声和走廊的消毒水味都被隔开了。
这辆车买的时候儿子刚上初中。手动挡,1.6升,空调夏天不太凉,冬天暖风来得也慢。老陈每天六点二十出门,先送儿子去学校,再去城东的建材市场开门。路上儿子会在副驾吃包子,油滴在座椅上,留下几个洗不掉的印子。后来儿子去外地上大学,副驾就空了,老陈在市场门口等活的时候,偶尔会看一眼那个座位,然后拧开收音机听交通台。
去年儿子考了驾照,开这辆车练手,回来跟老陈说方向盘太重,离合也硬。老陈没接话,只是把引擎盖打开,指着里面说,你看,这机器简单,好修。他教儿子怎么看机油尺,怎么听发动机的声音判断皮带松紧。儿子学得潦草,但老陈讲得很仔细,像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事。那段时间父子俩说的话,比过去三年加起来都多。
孩子早产那天晚上,儿子打电话来,声音发紧。老陈从床上坐起来,套上外套就往外走。捷达打火的时候抖了一下,还是着了。凌晨三点的路上没什么车,他开得比平时快,转速拉到四千才换挡。到医院停车场,他熄了火,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上去。后来几天他来回跑,送饭、接人、拿东西,这辆车成了他唯一能出力的地方。后备箱里放着折叠床和暖水瓶,后座堆着尿不湿和产妇用品。
今天下午医生说孩子情况稳住了,过几天能出保温箱。儿子让他先回去休息。老陈下楼,坐进车里,没急着走。他拧开钥匙通电,油表指针在四分之一的位置,明天得去加油了。车窗外面,有个年轻爸爸抱着刚出生的孩子从急诊通道出来,小心翼翼地往车上放。老陈看了一眼,想起二十年前自己也是这样,把裹着毯子的儿子放进这辆捷达的后座。那时候车还是新的,座椅上的塑料膜都没撕干净。
他发动车子,挂挡,松手刹。离合抬到一半的时候,车身轻微抖了一下,像在回应什么。老陈没开收音机,就这么安静地往家走。路上经过儿子的小学,门口那排梧桐树比当年粗了一圈。他减了速,又提上去。后视镜里,医院的大楼慢慢变小,最后混在一片灰扑扑的楼群里,分不清是哪一栋。捷达汇入车流,银色车身在傍晚的光线里,看起来和路上任何一辆旧车都没有区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