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出租车司机的保温杯里，装的往往不是白开水。老张跑夜班已经十一年，他的杯子里是浓茶，偶尔换成枸杞泡水。每晚出车前，他会往杯里扔一小撮茶叶，灌满热水，拧紧盖子。这个动作重复了四千多次，像某种仪式。杯子是超市买的，三十九块九，不锈钢内胆，保温效果一般，凌晨三点以后水就凉了。他不在乎，凉茶照样提神。老张说，跑一夜车能挣三百到五百，油钱占去一百二，平台抽成再拿走三成，剩下的刚够养家。这个保温杯陪他熬过无数个深夜，杯壁上的划痕比里程表更能说明问题。

老张的账本很简单，每天收车后记一笔流水。上个月他跑了二十八天，总收入一万零四百，扣掉油费、保养、保险和平台抽成，净剩六千三。这六千三要付房租两千二，孩子生活费一千五，剩下两千六是一家三口的吃穿用度。他不敢生病，感冒药都挑最便宜的买。出租车司机没有五险一金，平台只提供一份意外险，保额低得可怜。老张说，他最怕的不是累，是车坏了。修一次变速箱要三千多，相当于白跑十天。他的保温杯摔过好几次，杯盖换过两个，每次都心疼半天。

深夜的乘客分几种。加班到凌晨的白领，喝完酒从酒吧出来的年轻人，赶早班火车的旅客，还有去医院急诊的家属。老张最喜欢拉去火车站的，路程远，不堵车，一趟能挣八十。最怕拉醉酒的，吐在车上要洗座套，耽误半天生意。他算过一笔账，每晚跑十单，平均每单二十块，平台抽走六块，剩十四块。如果空驶三公里去接人，油钱就要两块。所以他不挑单，有单就接。保温杯里的水续了三次，天就亮了。他把车停到交班点，数完现金，回家睡觉。

老张的同行们有个微信群，群里每天聊的不是路况就是收入。有人说滴滴抽成涨了，有人说共享单车抢了短途生意，还有人抱怨运管查得严。老张很少发言，他只看。他知道抱怨没用，平台不会因为司机抱怨就降抽成。去年有个司机组织罢工，结果被封号三天，损失一千多。老张觉得，与其闹，不如多跑两单。他的保温杯里茶叶越放越少，从一把变成半把，最后只放几根。不是舍不得，是浓茶喝多了胃疼。他改喝温水，但杯子还是那个杯子。

财经新闻里常说的“灵活就业”，老张不懂这个词。他只知道，每天睁眼就欠平台一百多块份子钱。车是自己的，但运营证是挂靠公司的，每年要交八千管理费。保险费自己出，维修费自己掏，连车上的计价器都是自己花钱装的。平台只提供一个手机软件，就抽走三成流水。老张算过，如果去掉平台抽成，他每月能多挣三千。但他离不开平台，因为乘客都在手机上叫车。这个保温杯就是他的办公室，方向盘就是他的工位，深夜的马路就是他的车间。

凌晨四点，老张把车停在路边，拧开保温杯喝最后一口水。水已经凉透了，茶叶沉在杯底。他想起十年前刚入行时，每月能挣八千，那时候油价五块八，平台抽成只有百分之十五。现在油价八块二，抽成涨到百分之三十，乘客还嫌打车贵。老张不明白钱去哪了。他只知道，保温杯里的水越来越凉，夜越来越长，而天亮之后，他还要继续跑。杯子旧了，但还能用。日子也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