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辆面包车买了七年,里程表转过两圈。老张说它比闹钟准,冬天打火得踩两脚离合,夏天水箱容易开锅,可从来没把他扔在半路上。后减震早就软了,过减速带的时候,整辆车像船一样晃。他不在乎。能装、能跑、修理便宜,这三点凑齐了,就是一辆好车。
我问他为什么不换辆新的。他翻着油条,说新车贵,保险也贵,划一下心疼。这车蹭掉漆的地方他拿补漆笔涂过,颜色差了一截,远看像块膏药。可膏药底下是铁,铁没锈穿,就还能用。他说车跟人一样,用久了有感情,知道哪儿响是正常的,哪儿响得修。
早市收摊的时候,他把案板、煤气罐、折叠桌一样样往后备箱塞。空间是算计好的,案板横着卡进去,煤气罐立在角落,拿旧棉被挤住。关上门,车身往下一沉。他坐进驾驶座,拧钥匙,发动机咳两声,着了。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,混着油烟味,散在早晨的空气里。
路上他开得不快。经过学校门口,减速让一群孩子先过。经过菜市场,按一声短喇叭,跟熟识的摊主点头。这辆车认得这条路上的每一个坑,他也认得。方向盘套磨得发亮,档把上的数字早就看不清了,可他闭着眼也知道往哪边推。车是工具,也是他每天重复生活的容器。
有时候他也会想,等攒够了钱,换一辆带空调的。夏天炸油条,驾驶室里像蒸笼,衣服湿了干干了湿。可这话说了三年,车还在开。他说换车容易,换一种活法难。这辆面包车拉过面粉,拉过住院的老伴,拉过儿子上大学的行李。车厢里那股油和面混在一起的味道,散不掉,他也不打算散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