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总有一股紧绷的张力。母亲把肉馅往肠衣里塞,棉线一截一截扎紧,那些圆滚滚的段落挂在竹竿上,被北风收着水分。我趴在栏杆边往下看,小区篮球场有几个人在跑动,球砸地面的声音穿过光秃秃的树枝,闷闷地传上来。肉馅要压实,肠衣不能破,这跟打球时控制球、控制身体是一回事。
小时候灌香肠是全家的事,现在只剩母亲一个人忙。她说手劲要匀,太松了切不成片,太紧了肠衣会裂。我想起体育课上老师教投篮,手腕要柔和,手指要拨球,力从脚底传到指尖,多一分少一分都偏。香肠晾在风里慢慢变干,像运动员在训练里一点点攒体能,急不得。楼下有人投进一个球,喊了一声,声音被风削掉一半。
阳台上挂着五串香肠,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。母亲隔几天翻一次面,让每一面都吹到风。打球的人也在重复,运球、转身、起跳,同一个动作做几百遍。重复里藏着差别,香肠的干湿度每天不同,投篮的弧度每次有细微偏差。母亲不看表,她用手捏,捏到合适的硬度就收进屋。球员不看计分牌,他们感受脚掌和地面的摩擦,感受球出手时指尖最后离开的那一下。
有一年腊月特别冷,香肠冻得硬邦邦,像一排小棒槌。楼下球场没人,篮筐在风里晃。我穿上外套出去,一个人投了半小时。球弹在冻硬的地面上,声音脆而远。手冻得发红,但跑起来就不冷了。回家时母亲正在收香肠,她说今天风好,再吹两天就能吃了。我洗手,手上还有球皮的橡胶味,混着阳台上的花椒和酒香。
体育这件事,往小里说就是身体在时间里留下痕迹。香肠是肉在风里脱水,球员是肌肉在反复收缩里记住动作。母亲灌香肠从不放什么复杂调料,盐、酒、花椒、糖,比例靠经验。打球也是,基本功就那几样,运球、传球、投篮,练到身体自己知道怎么动。阳台上的香肠一天天变瘦,球场上的影子一天天拉长又缩短。两种变化都不需要谁去解释。
傍晚母亲把香肠收进来,说够吃一个正月了。楼下球场的灯亮起来,几个人影又开始跑。我把窗户关上,隔着玻璃看他们。球砸地的声音变得很轻,像香肠在风里轻轻晃。明天腊月廿四,要扫尘,要祭灶,阳台上的竹竿会空出来。但球场不会空,总有人去跑,去投,去把身体里的力气一点点用掉,再一点点长回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