婴儿车里那个孩子刚满八个月。他睡着了,脸侧向一边,嘴角挂着一点口水。推车的人低头看手机,手指在屏幕上滑。孩子醒没醒,她不知道。手机里那个短视频平台正把下一条内容推过来,基于她刚才多看了两秒的婴儿辅食教程。算法算得很准,准到有点吓人。可它算不出孩子什么时候会翻身,会不会从车里栽出来。科技在猜人的心思上越来越灵,在照看一个具体的小人儿上,还是笨得很。
医院产房里的监护仪也这样。它能盯着胎心曲线,能报警,能记录每一次宫缩的间隔。可它不知道产妇疼到什么程度,不知道她攥着床栏的手有没有发抖。数据很密,密到每秒钟都在刷新。人却要从这些数字里读出一个活生生的孩子。科技把身体拆成信号,医生再把信号拼回身体。中间那段空白,靠的是经验,还有运气。孩子出生那一刻,监护仪上的数字忽然不重要了,哭声响起来,比什么曲线都管用。
家里那个智能音箱,孩子会爬之后就不太用了。它听不懂含混的儿语,也分不清“爸爸”和“怕怕”。大人喊它放儿歌,它有时候放成新闻。孩子倒是不挑,听什么都跟着晃脑袋。后来大人干脆用手机连蓝牙,手动点歌。科技想让人省事,可省下来的那点事,常常被新的麻烦填回去。连个音箱都要跟它较劲,不如直接按播放键。孩子要的是声音,不是语音助手。
学步车带轮子,轮子上有传感器,能记录孩子走了多少步,能连手机看报告。可孩子根本不在乎步数。他推着车横冲直撞,撞到沙发腿就停下来,伸手去够沙发上的遥控器。遥控器比学步车有意思多了。科技把玩具做得越来越复杂,孩子却还是喜欢那些能按出响声、能拆开、能塞进嘴里的东西。复杂是给大人看的,孩子只认简单。那些数据报告,最后都躺在手机里,没人点开。
孩子发烧那次,耳温枪测了三遍,三个数。水银温度计夹了五分钟,又测一次。大人把几个数平均了一下,还是拿不准。后来去了医院,医生用手背贴了贴孩子额头,说没事。手背比耳温枪准。科技把测量变得容易,测量本身却变得可疑。人开始怀疑机器,又依赖机器。那个手背的动作,几千年了,没变过。机器在变,人没怎么变。
婴儿车底下那个储物篮里,塞着充电宝、数据线、一个旧手机。旧手机里存着孩子出生到现在的照片,三千多张。云盘同步过,但大人还是留着这个旧手机,怕云盘哪天没了。科技说存东西方便,人却更怕丢。照片越存越多,看的时间越来越少。孩子睡着的时候,大人翻手机,翻到的常常是几个月前拍的,那时候孩子还不会坐。现在他会扶着栏杆站起来了。科技把时间切成一张张图,图还在,时间过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