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滴雨从镜片边缘滚下去,正好砸在摊开的纸质地图上。我坐在青旅门口的塑料椅上,镜片上的水雾还没散,地图上标注的古镇名字已经模糊成一团淡蓝色的墨迹。旁边卖烤饵块的阿婆递来一张纸巾,说擦擦吧,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。我摘下眼镜擦水,忽然觉得这趟出门带纸质地图是个错误,手机导航明明更方便。可每次翻地图时那种沙沙的响声,又让我想起小时候跟父母坐绿皮火车,父亲总把地图折成小块塞在衬衫口袋里。
雨下大了,我挪到屋檐底下。对面客栈的老板娘正把晾在院里的床单收进去,动作很快,白布单在风里鼓成一张帆。几个背包客从巷口跑过来,运动鞋踩在水洼里,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。他们笑着骂这鬼天气。我忽然想起去年在西北,也是这样的雨,沙漠边缘的公路被冲断,我们一车人在路边等了四个小时。司机从后备箱翻出扑克牌,大家蹲在护栏旁边打牌边等推土机。那时候没人看手机,因为信号早就没了。
地图上的墨迹干透之后,那个古镇的名字反而更清楚了,像一枚印章盖在纸面上。我收起地图,决定还是按原计划去那里看看。青旅前台的小姑娘说,班车刚走,下一趟要等两个小时。我说没事,正好走走。她看了我一眼,说路上积水多,你最好穿双防水的鞋。我低头看自己那双帆布鞋,鞋头已经湿了一小块。出门在外,计划总是被天气改来改去,改到最后,你反而记住了那些没在计划里的东西。
沿着公路走了半个多小时,路过一个村子。村口有棵大榕树,树底下摆着几张石桌,几个老人在打牌。我看了一会儿,其中一位抬头问我去哪儿。我说了古镇的名字。他说你走反了,班车是往那边走的,你这条道通向一个水库。我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他也笑了,说上来坐会儿吧,雨停了再走。我坐下来,他给我倒了杯茶。茶是凉的,但杯子是热的,握在手里很舒服。
后来我还是去了那个水库。水很清,岸边停着几条铁皮船,船底积了雨水。有个中年男人在钓鱼,一动不动,像一尊石像。我坐在旁边的石头上,把湿鞋脱了晾着。他忽然开口说,这雨下完,明天鱼就好钓了。我问为什么。他说下雨的时候鱼都在水底,雨一停,虫子掉进水里,它们就浮上来抢。我点点头。他递给我一根烟,我说不会。他就自己点上,继续盯着水面。我们没再说话。
天黑之前我搭了一辆过路的面包车回到镇上。司机是本地人,车上放着很吵的音乐。他问我去水库干什么。我说看风景。他笑了一声,说那破水库有什么好看的。我没接话。车窗外的树影往后跑,雨后的空气里有一股泥土味。回到青旅,前台小姑娘问我去古镇了吗。我说没有,走错路了。她说那你明天还去吗。我想了想,说算了。她把钥匙递给我,说也行,反正古镇也就是那么回事。我上楼的时候,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,墙上有之前住客画的涂鸦,一只歪歪扭扭的猫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