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把脸贴在新生儿科的玻璃上,呼出的白气糊了一小块。里面靠窗的保温箱里躺着他的孙子,出生时四斤七两,现在长到五斤半了。护士说再观察一周就能出院。老周嘴上应着好,心里却在算另一笔账:保温箱一天八百,加上各种监测和护理,这一周又是小六千。儿子在电话里说爸你别操心钱的事,可老周知道,儿子上个月刚被降了薪。
老周退休前在厂里做会计,一辈子跟数字打交道。他清楚一个家庭添丁进口,账本上添的不只是奶粉尿布的开销。儿媳妇产假只有四个月,之后要么请育儿嫂,要么老周两口子从老家过来搭手。育儿嫂现在什么价,老周打听过,住家的没有八千下不来。这笔钱相当于儿子税后收入的三分之一。老周在玻璃外面站着,看着孙子的小脚丫一蹬一蹬,觉得那蹬的不是腿,是印钞机在烧钱。
医院走廊里贴着生育保险报销流程的告示,老周凑近看了两遍。顺产报销额度有限,剖腹产多报一些,但自费项目总有办法绕开目录。他想起三十年前儿子出生那会儿,厂里医务室接生,总共花了不到两百块。那时候养孩子也花钱,但花钱的方式不一样。现在从产检开始就是一道一道的收费窗口,每一道都明码标价。老周不是抱怨贵,他是觉得钱花出去像流水,看不见摸不着,只剩手机里一条条扣款短信。
儿子昨天来送饭,顺嘴提了一句想换个大点的房子。现在住的两居室,老人一来就转不开身。老周没接话,他知道儿子说的是实话。可换房子意味着什么,老周心里门清:首付掏空两边老人的积蓄,月供占掉小两口一半的工资,三十年还清的时候孙子都该结婚了。老周做了一辈子账,最怕的就是这种长期负债。他见过太多家庭被房贷压得喘不过气,工资一到账先划走一大块,剩下的才敢算计着花。
走廊尽头有个自动贩卖机,老周过去买了瓶水。扫码付款的时候他注意到旁边贴着一张理财广告,年化收益率写得醒目。老周拧开瓶盖喝了一口,心想现在连医院走廊都在教人理财。可普通人哪有什么财可理,每个月工资扣掉房贷车贷、孩子开销、老人医药费,能剩下三五百存个定期就算不错。那些高收益的产品,门槛都设在五十万以上。老周把瓶子捏得咔咔响,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在数字里泡大的,到头来还是被数字追着跑。
保温箱里的孙子忽然哭了一声,声音细细的,隔着玻璃几乎听不见。老周看见护士走过去拍了拍襁褓,孩子又安静下来。他想起儿子小时候哭起来嗓门震天,那时候住平房,邻居都能听见。现在住楼房,隔壁住了谁都不知道。老周忽然觉得,从前养孩子是添双筷子的事,现在养孩子是添一本永远算不平的账。他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,转身往电梯走,该回去给儿媳妇熬汤了。汤里的排骨又涨价了,他得顺路去趟菜市场,挑那家便宜两块钱的摊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