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周当年练的是八百米。体校教练姓吴,四十来岁,脸黑得像铁塔。吴教练不教什么高深理论,只让跑。冬天五点半起床,天还黑着,先跑六公里热身。老周那时十五岁,跑得肺像要炸开,可跑完坐在跑道边喘气,看天一点点亮起来,竟觉得舒服。吴教练说,跑八百米的人得学会两件事,一是忍,二是放。忍是前六百米压住速度,放是最后两百米豁出去。老周后来开出租车,觉得这话放在生活里也差不多。
体校的日子过得简单。上午上课,下午训练,晚上自习。老周文化课不行,数学考过二十七分,可跑八百米能跑两分零三秒。吴教练说这成绩能进省队。老周那时候觉得省队就是天堂。后来真去了省队,才发现天堂里全是跑得比他还快的人。有个队友叫陈小东,跑两分整跟玩似的,训练完还能打篮球。老周跟陈小东住一屋,半夜听见陈小东在床上哭,问他怎么了,他说腿疼得睡不着。第二天照样跑。老周那时候明白,体育不光是比谁快,还比谁能扛。
老周最终没跑进国家队。二十一岁那年膝盖伤了,半月板撕裂,做了手术,恢复得不好。退役那天,吴教练请他吃了碗牛肉面,没说安慰话,只说以后别把跑步丢了。老周后来开出租,每天坐十几个小时,腰和膝盖都不行。四年前他开始夜跑,沿着河边跑五公里,跑完回家洗澡睡觉。开始跑得慢,七分钟一公里,后来慢慢提到五分半。去年他参加了一次半程马拉松,跑了一小时五十八分。冲线的时候他想起吴教练说的“放”,最后两公里确实豁出去了。
开夜班出租的司机都有各自的毛病。老周认识一个开白班的,腰椎间盘突出,疼起来只能躺着。还有一个开晚班的,胃不好,车上常备苏打饼干。老周自己呢,膝盖偶尔响,但跑起来反而没事。他车上放着一双旧跑鞋,有时候凌晨三四点收车,直接把车开回家,换上鞋去河边跑一圈。天没亮,河边没人,只有路灯和偶尔经过的清洁工。老周跑得不快,但呼吸匀称,脚步落地有节奏。他觉得这时候最安静,像当年在煤渣跑道上跑圈,世界只剩下脚底和地面接触的声音。
体育对老周来说,没那么多大道理。不是健身,不是社交,也不是为了活得久。他跑,是因为跑的时候能想起一些事,也能忘掉一些事。想起十五岁在体校的冬天,想起陈小东在床上哭,想起吴教练泡的浓茶。忘掉的是现在,是每天十几个小时的方向盘,是越来越高的油价,是家里那些说不清的琐事。跑到最后,身体累了,脑子反而空了。老周觉得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原始的样子,不需要场地,不需要对手,一个人,一双鞋,一条路,跑下去就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