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九的傍晚,我路过一个平时挤满人的篮球场。场边那排梧桐树光秃秃的,树杈上挂着几片没掉干净的枯叶。球场铁网门半开着,里面一个人也没有。地上画的白线还在,三分弧顶那片区域磨得发亮,是无数双鞋底蹭出来的痕迹。旁边小区的窗户大多黑着,偶尔亮一两盏,也是匆匆收拾行李的动静。这个城市在短短几天里被抽走了几百万人,像退潮一样干净。
我站在场边看了很久,想起夏天傍晚这里的样子。六七个半场全满,光着膀子的年轻人喊着要球,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砰砰响,混着蝉鸣和远处烧烤摊的烟味。那时候想找个空场得等到晚上十点以后。现在没人了。体育这件事最诚实的地方就在这里,它需要人,需要面对面,需要身体和身体之间真实的距离。一个人对着墙踢球也能练,但踢不出比赛。球场空着,就只是一块铺了水泥的地。
我想起小时候过年回老家,村里唯一一张乒乓球台在祠堂旁边,水泥做的台面,中间拿几块砖头当网。平时没人打,但一到年三十下午,在外打工的年轻人回来了,台子就热闹起来。有人穿着皮鞋就上,有人还裹着棉袄,打两下就脱了外套往地上一扔。球拍不够,拿课本当拍子也能打。那种热闹跟技术无关,跟输赢也无关。就是人回来了,手脚想动一动,想找个由头聚在一起出点汗。
体育很多时候就是这样一个由头。它不像吃饭可以一个人吃,不像看电视可以一个人看。打球你得喊人,得约时间,得有人愿意跟你跑一身汗再回去洗澡。城市里平时大家各忙各的,只有球场这种地方能把不同职业不同年龄的人凑到一起。你传球给我,我挡拆给你,不需要加微信也不需要问对方做什么工作。球进了击个掌,球没进说句我的,下一回合再来。这种关系简单到近乎原始,但很管用。
腊月三十早上我又经过那个球场,发现有人了。两个中年人,一个穿羽绒服一个穿运动服,在打一对一。动作都不快,投完篮喘口气再接着打。旁边放着一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两瓶水。我猜他们是没回老家或者回得晚的。球在空荡荡的城市里弹起来,声音传得特别远。我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,其中一个投进了一个三分,另一个喊了声好球。然后他们接着打,像平时任何一个周末的下午那样。
春节那几天我回老家了。初五回来的时候,城市还没完全苏醒。晚上经过球场,灯亮着,有四个人在打半场。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又回来了,篮球撞铁筐的声音也回来了。我站在铁网外面看了一局,他们打的是三对三,少一个人,其中一个胖一点的哥们儿两边轮着帮。没人计较这个。球出界了,离得近的人跑出去捡,扔回来接着打。我看了十分钟,没觉得冷。走的时候我想,明天我也带鞋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