机场到达口接机的人手里举着硬纸板，上面写着名字或公司简称。有人把牌子靠在行李箱拉杆上，低头看手机里的股票行情。飞机晚点四十分钟，他改了两次委托单，卖出一手螺纹钢期货。旁边穿西装的人凑过来问是不是某某基金的，他摇头，说自己是做铜杆贸易的，来等一个供应商。接机牌上的名字被汗浸得有点模糊，他拿圆珠笔描了一遍。出口处每出来一群人，就有几只手把牌子举高一点，像交易所里此起彼伏的报价手势，只是没有电子屏那么精准。

这些接机的人里，有一半以上和制造业、批发零售或物流有关。他们等的人可能是上游厂家的销售，也可能是下游客户的采购。一台手机里装着三个以上的银行App，两个期货公司的交易软件，还有至少一个用来查现货价格的群。铜价每吨涨跌几百块，接机牌上的名字就多一层焦虑。有人算过，从机场到工厂的油费和过路费加起来，刚好等于当天现货铜价波动一个点的盈亏。他们不太关心宏观数据发布，但会记住每月十五号央行有没有续作中期借贷便利。

等的人到了，握手，递烟，帮忙拉箱子。上车之前先确认一件事：这批货的账期能不能从三十天延到四十五天。对方说要看承兑汇票的贴息率，现在贴现成本不低。接机的人把空调开到最大，说可以找一家城商行开票，贴息他们承担一半。车上了高速，后排的人开始打电话问仓库今天的出库量。电话那头说比上周少了百分之十二，但比上月同期还是多。前排的司机听不太懂，只知道这趟跑完要去加气站，气价又涨了两毛。

到了工厂，先看库存。仓库里堆着电解铜板和废铜边角料，账本上的数字和实物对不上，差了三吨多。财务说是上个月盘点时把一批在途的算进去了，那批货后来退了。老板没发火，只是让把最近三个月的进出库单子全翻出来。他发现有一笔五十吨的采购没有对应的销售合同，问业务员，业务员说那是帮朋友代持的，朋友做期货亏了保证金，拿现货抵。老板把单子拍在桌上，说以后代持必须走公司账户，个人垫资一律不批。

晚上吃饭，聊到今年的回款周期。做建筑钢材的客户说工地资金还是紧，商票贴现要八个点。做家电板的说还好，家电厂给的是现汇，但账期从六十天变成了九十天。做铜杆的接机人闷头喝汤，他今年的应收账款周转天数比去年多了十八天，利息支出多了七万。他打算下个月把两条生产线停一条，改做来料加工，只收加工费，不垫原料款。桌上没人反对，因为做铝型材的去年就这么干了，现在活得好好的。

回到机场，接机牌还扔在后备箱。他拿出来看了看，上面那个供应商的名字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。明天还要来一趟，接一个从温州来的民间借贷中间人。据说现在短期拆借的月息降到了八厘，但要求有足额的铜板做质押。他把牌子翻过来，用背面重新写了一个名字，字迹比上次工整。出口处又出来一群人，他举起牌子，这次没有低头看手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