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到了扛事的年纪,娱乐就变了味道。年轻时追剧打游戏,图的是刺激和新鲜。现在坐在医院硬邦邦的椅子上,手机里放一段相声,眼睛盯着叫号屏幕,耳朵里是逗哏的贫嘴,心里那根弦反而能松一松。不是真觉得好笑,是那声音把死寂给破了。病房里有人刷短视频,外放的声音很大,一个接一个的段子,没人抗议。大家都需要点什么来填满那段等结果的空白。
我爸是个不爱笑的人,一辈子严肃。可那天挂完水回家,他居然坐在沙发上翻起了戏曲频道。秦腔吼得震天响,他跟着哼,调子跑得没边。我妈从厨房探出头骂他难听,他嘿嘿一笑。那个笑很轻,轻得像没发生过。我才明白,娱乐对老人来说,不是消遣,是证明自己还能高兴。哪怕只是哼一句跑调的戏,也是往生活里扔了一颗糖。
陪床的夜里,隔壁床的大爷总开着收音机听评书。单田芳的声音沙哑,讲隋唐演义,讲到秦琼卖马,大爷就叹气。他儿子在边上削苹果,皮断了三次。评书里的人物落难,现实里的人也在熬。可听着听着,大爷睡着了,鼾声和收音机的电流声搅在一起。娱乐在这里不提供答案,它只是让一个难熬的夜晚变得稍微短一点。短一点,就够了。
我自己也靠娱乐撑过很多时刻。等病理报告的那两个小时,我把手机里存的老友记翻出来看,钱德勒讲了个冷笑话,我笑出声,旁边人看我一眼。那笑是假的吗?不全是。就像给伤口缠纱布,缠得不好看,但能止血。娱乐从来不是逃避,它是普通人手里最便宜的那根拐杖。拄着它,你能多走几步,走到能坐下来喘口气的地方。
现在父亲出院了,每天下午看两集电视剧,剧情拖沓,他看得津津有味。有时候我陪他看,他给我讲人物关系,讲得颠三倒四。我不纠正,就听着。屏幕上的人在爱恨情仇,屏幕外的人在慢慢变老。娱乐到最后,就是一家人坐在一块,看些不着边际的东西,说些不着边际的话。那些话飘在空气里,把日子填得满一点,把离别推得远一点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