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第一次出远门是二十岁,去南方一个靠海的小城。火车走了两天一夜,硬座,车厢里挤满了人,脚臭味和泡面味搅在一起。可他记得最清楚的是凌晨四点多,火车停在一个小站,站台上有人卖热豆浆,用搪瓷缸子装着。他买了一杯,烫得直吹气。天还没亮,站台的灯昏黄,远处有山影。那时候他觉得,旅行就是从一个吵闹的地方,换到另一个吵闹的地方,只不过吵闹的内容变了。后来他每年都出去一两趟,有时跟团,有时自己走。他不爱拍照,也不买纪念品,就是走街串巷,看当地人怎么过日子。
有一年在西南的山村里,他住进一户人家。那家男人每天一早去山上砍竹子,女人在家编筐。他跟着去了两天,第三天就累得起不来床。女人给他煮了一碗红糖鸡蛋,说城里人骨头嫩。他听了只是笑。那天下午他坐在院坝里,看女人编筐,竹篾在她手里上下翻飞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他突然觉得,这声音跟火车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有点像。都是重复的,有规律的,听久了让人犯困。他就在那个院坝里睡了一觉,醒来时太阳已经偏西,女人还在编筐,只是筐的底已经成形了。
后来他走得少了,膝盖不行,爬不了山,也挤不动公交。可他还是喜欢去火车站坐着。不是坐车,就是坐在候车厅里,看那些背着大包小包的人跑来跑去。有人哭,有人笑,有人抱着孩子打瞌睡。他带一个保温杯,泡几颗枸杞,一坐就是一下午。检票口一开,人群呼啦一下涌过去,像被吸走的潮水。他想起自己当年也是这样,生怕赶不上车,其实赶上了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发呆。但他不觉得亏。那些年在路上攒下的零碎记忆,现在都成了他午睡时的材料。
紫藤架上的叶子已经黄了大半,风一吹就掉几片下来。老人睁开眼,看了看天。电钻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。他站起来,把藤椅往墙根挪了挪,那里太阳晒不到。他说,等天再冷一点,就去南方住一阵。那边有个小镇,他十年前去过,河边的榕树下总有人下棋。他打算在那里租间屋子,不用太大,能放下一张床和一把椅子就行。每天早上去吃一碗米粉,然后去河边坐着看人下棋。晚上回来煮点粥,就着咸菜。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定好的事。
我问他,那还回来吗。他说回啊,春天就回。这边的紫藤四月开花,他得看着。他说人老了就像候鸟,冬天往南飞,夏天往北飞,只是飞得慢一点。说完他起身往家走,脚步很轻,鞋底蹭着水泥地,发出沙沙的响。走到单元门口,他又回头看了一眼紫藤架,说,明年要是还装修,我就提前走。然后他推开门,楼道里的灯亮了,照着他慢慢上楼的背影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