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自习后排的哈欠与远方的海

晚自习教室后排那个哈欠打得很长，嘴巴张到最大时，窗外的路灯刚好亮起来。我盯着黑板上没擦干净的三角函数，脑子里却全是上周在地图软件上放大又缩小的沿海公路。那条路一边是山，一边是海，弯道多得让人记不住。同桌推过来一张纸条，上面画了个简笔小人躺在沙滩椅上。我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，决定周末就去最近的海边看看，哪怕只有半天时间。

出发那天早上有雾，公交车开得慢，车窗上凝着水珠。邻座阿姨拎着两袋青菜，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一路。我本来有点烦躁，后来发现雾里的树影挺好看，像没画完的素描。车过了一个隧道又一个隧道，每次出隧道时天色都亮一点。到终点站时雾散了，空气里有股咸味。我沿着一条小路往海边走，路过几家卖贝壳和拖鞋的小店，老板正蹲在门口刷牙。旅游这件事，有时候就是从日常里拔出来，塞进另一个地方的日常。

海比想象中小。站在防波堤上能看见对面的岛，灰蒙蒙一团。沙滩上有人在放风筝，线拉得很长，风筝小得像个黑点。我脱了鞋走了一段，沙子粗，硌脚。一个老头坐在折叠椅上钓鱼，桶里空着。他跟我说这季节鱼不靠岸，就是坐坐。我问他坐多久了，他说从早上六点。风把他的话吹散了一半，我没再追问。后来我坐在他旁边看了半小时海，什么也没想，脑子里那些公式和单词都退潮了。

中午在路边摊吃了碗海鲜面，汤很烫，虾是冻过的。老板问我要不要加辣，我说加。辣酱是自家做的，辣得人直吸气。旁边桌两个小孩在抢一个塑料铲子，妈妈低头看手机，偶尔抬头吼一句。我吃完面又坐了一会儿，看老板娘收拾桌子，把碗摞得老高。她围裙上沾着油渍和鱼鳞，动作很利索。我突然觉得这比景点有意思，旅游不一定要看什么了不起的东西，看看别人怎么过日子也行。

下午租了辆自行车，沿着那条沿海公路骑。坡多，骑得腿酸，下坡时风灌满衣服，有点冷。路边有片野花，紫的白的，开得乱七八糟。一个骑摩托的人经过，冲我按了声喇叭，我往边上靠了靠。后来我在一个观景台停下来，那里有个望远镜，投币的那种。我没投币，就趴在栏杆上看。远处有条船慢慢走，拖着一道白线。我想起那个哈欠，想起黑板上的三角函数，觉得它们已经隔得很远了。

天黑前坐末班车回去。车上人少，我坐在最后一排，窗户开了一条缝。风灌进来，带着路边烧荒的烟味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，像有人在数数。手机响了一下，是同桌问我去哪了。我回了个“海边”，他没再问。下车时腿还有点酸。走进校门，教学楼灯火通明，几个学生正往教室跑。我慢慢走，口袋里那张画着沙滩椅的纸条还在。明天还有晚自习，但此刻我觉得自己刚从很远的地方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