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上电钻响起来的时候，父亲正靠在沙发上打盹。他眼皮跳了一下，没睁眼，只是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抽回去，捂住耳朵。那声音像一根钝钉子，一下一下往脑仁里楔。三分钟后他坐起来，脸色发灰，嘴唇发白，说心口发慌。我知道他的午睡又废了。这半年楼上装修，他瘦了五斤，血压也忽高忽低。医生问最近睡得好不好，他才想起这回事。

噪音对身体的消耗是慢性的。人耳听到七十到八十分贝的持续声响，身体会分泌皮质醇，心跳加快，血管收缩。年轻人扛得住，老年人不行。他们的血管本来就脆，心脏储备也少，一个午觉被搅掉，整天的节律就乱了。父亲后来学会戴耳塞，可耳塞挡不住低频震动，那种嗡嗡声从墙里钻进来，比电钻更磨人。他索性搬把椅子去楼下小公园坐着，可夏天太热，冬天太冷，坐一会儿就回来。

睡眠是健康的底子。人过了六十，夜里本来就容易醒，深睡时间短，全靠白天补一补。午觉哪怕只睡二十分钟，对心脏和免疫系统都是修复。可这二十分钟在装修季成了奢侈品。母亲说父亲那阵子脾气变差，为一点小事就发火。我起初以为是他性格变了，后来才明白，长期缺觉会让人情绪失控，血糖也不稳。他本来就有糖尿病，睡不好，第二天空腹血糖就高。

邻里之间的事，很难用对错去分。楼上那户人家攒了半辈子钱换套大点的房子，装修是刚需。父亲要安静，也是刚需。物业规定中午十二点到两点不许施工，可工人有时候赶工，电钻一响，保安上去敲门，他们停了，过十分钟又响。父亲去说过两次，对方态度挺好，说尽量注意，但工期压着，没法完全避免。后来父亲不再上去，只是每天吃完午饭就出门，去超市坐着，或者去社区活动中心下棋。

社区活动中心有空调，也有椅子，可那地方下午一点才开门。父亲有时候去早了，就坐在门口台阶上等。有一回我中午路过，看见他缩在台阶上，头一点一点地打瞌睡，太阳晒着半边脸。那一刻我意识到，健康不只是吃药和锻炼，还包括一个人能不能在自己家里，安安静静地睡个午觉。这个要求不算高，可对很多老人来说，它取决于邻居什么时候装修，取决于物业管不管事。

后来我给父亲买了一副降噪耳机，工业用的那种，戴上以后世界像被按了静音。他试了试，说太闷，耳朵出汗。又买了个白噪音机，放流水声，能盖住一部分电钻。他勉强用了几天，渐渐也习惯了。楼上装修总有结束的一天，可父亲这半年掉的体重没回来，血压还在调。他有时候坐在沙发上，耳机挂在脖子上，看着窗外发呆。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，也许只是等下一个午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