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廿八的城北体育馆只剩六个人

腊月廿八下午，我路过城北那座老体育馆。往常这个点，门口电动车能停三排，卖烤肠和矿泉水的小摊挤在台阶两侧。今天台阶空着，卷帘门拉下一半，只留一道缝。我从缝里看见里面亮着灯，篮球砸在地板上的声音闷闷地传出来。推门进去，整片场地就六个人，三个打半场，两个坐在场边系鞋带，还有一个在角落里练运球。没有观众，没有哨声，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吱声显得特别清楚。

那个练运球的是个初中生模样的男孩，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卫衣，帽子甩在背后。他右手拍球，一下一下，球弹起来的高度几乎每次都一样。旁边半场那三个中年人打得很随意，不怎么跳，投篮弧度也平，偶尔喊一声“好球”或者“我的”。球滚到场边，系鞋带的那个人顺手捡起来扔回去，不说话。整个馆里没有人看手机，也没有人急着走。春节前该走的人都走了，他们几个留下来，在这个空荡荡的地方把球投进篮筐，再捡回来。

我坐在场边的长椅上看了很久。椅子是铁的，刷了层绿漆，坐上去凉。小时候我也在这馆里练过球，那时候教练拿着哨子站在中场，谁运球低了就喊一嗓子。后来馆翻修过两次，地板换了，灯也换了，但墙上的记分牌还是老式的翻页那种。现在没人翻它了，停在78比74，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哪场比赛留下的。体育有时候就是这样，它不需要观众，不需要比分，甚至不需要完整的场地。只要还有人愿意把球投出去，跑过去，捡起来，再投一次。

那个男孩练完运球开始练上篮。他从三分线外启动，运两步，起跳，手腕一拨，球擦板进筐。然后自己捡球，退回三分线，再来一遍。动作不算标准，左脚起跳的时候有点僵，但每遍都一样。他练了大概二十遍，中间只停下来喝了一次水。场边系鞋带的那个人终于站起来，走到另一块半场，开始投三分。他投得很慢，每次出手前都把球在手里转一下。球空心入网的声音很脆，在空馆里弹来弹去。

天暗下来的时候，灯显得更亮了。那三个打半场的收拾东西走了，经过男孩身边时拍了拍他肩膀，男孩点点头，继续上篮。投三分的那个人还在投，位置从弧顶换到四十五度，再换到底角。他投丢的球滚到男孩那边，男孩捡起来传回去，两个人没说话。我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比任何一场满座的比赛都更接近体育本身。没有转播，没有门票，没有人在意谁输谁赢。留下来的这几个人，只是单纯地想把某个动作再做一遍，做得比刚才好一点。

我走的时候男孩还在。他停下来看着我推开门，又低下头继续拍球。冷风灌进来，我回头看了一眼，他正好起跳，球从指尖出去，在灯光里转着。门关上，声音被隔在里面，闷闷的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街上几乎没人了，路灯亮着，远处偶尔响一声鞭炮。春节前空了一半的城市里，还有几个不肯走的人，在某个亮着灯的馆里，把球投进篮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