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李的午休与一辆银色面包车

公园东角那张掉漆的长椅，是老李每天中午吃饭的地方。他扫完两条街，把三轮车停稳，从塑料袋里掏出搪瓷缸和两个馒头。长椅对面是个露天停车场，中午总停着几辆附近写字楼的车。老李咬一口馒头，眼睛就落在那些车上来回地看。他认得每一辆常来的车，哪辆是新车，哪辆最近换了轮毂，哪辆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开走。

有一辆银色面包车，老李注意了快两个月。它每天中午都停在最边上的位置，车窗贴了深色膜，看不清里面。起初他以为那是辆送货的车，可它从来没人上下货。直到有天下雨，一个中年男人从驾驶座下来，快步跑进公园的凉亭躲雨，老李才看清那人穿着外卖骑手的衣服。面包车不是用来送货的，是那个骑手中午歇脚的地方。他把座椅放平，睡上半小时，再骑车去接下午的单子。

老李自己以前也开过车。十几年前他在老家跑运输，一辆二手小货车，方向盘磨得发亮。后来货少了，车卖了，他进城做清洁工。现在他每天摸的是扫帚和三轮车把手，但看车的习惯没改。他看得出哪辆车胎压不足，哪辆车前保险杠有剐蹭没修。停车场里那些车，有的干净得能照出人影，有的落了一层灰。老李觉得，车跟人一样，日子过得紧还是松，看外表就能猜个七八分。

那个骑手的面包车后座堆着保温箱、雨衣和一双胶鞋。有次车门没关严，老李路过时瞥了一眼。车里还挂着一个塑料相框，照片上是个小女孩。老李没再多看，走开了。他想，这辆车对那个骑手来说，大概不只是交通工具。中午那半小时，车门一关，外面刮风下雨都跟他没关系。座椅放倒就是一张床，比老李的硬长椅舒服不少。

停车场最里面还停着一辆旧轿车，车身有几道锈迹，后窗贴了“此车出售”的纸条。老李没见过车主，只看见纸条一天天褪色。有天早上他扫地经过，发现车不见了。地上留着一小片油渍，还有半张被雨泡烂的纸条。他猜车终于卖出去了，或者被拖走了。那辆旧车消失后，空出来的位置很快被一辆白色SUV占了。老李不认识SUV的车标，只觉得那车又高又大，停在那里像堵墙。

老李吃完馒头，把搪瓷缸在长椅上磕了磕，站起来拍拍裤子。停车场里的车陆续发动，一辆接一辆驶出，汇进外面的车流。那个骑手也醒了，面包车突突响了两声，排气管冒出一小股白烟，慢慢倒出车位。老李推着三轮车往西边走，下午的街道还等着他扫。车来车往，他扫他的地，各走各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