修鞋摊的遮阳伞下总放着两副哑铃

小区门口修鞋摊的老张，那把褪色的遮阳伞下面，除了锥子、胶水和几块皮子，还靠着一副铁哑铃。哑铃片生了锈，握杆上缠着黑胶布。没活的时候，他就坐在马扎上，左右手交替举那副哑铃，一次二十下，歇一会儿再来。有人来修鞋，他放下哑铃，拿起锥子。修完了，又拿起来。伞影从西边挪到东边，他胳膊上的汗珠掉在水泥地上，很快就干了。体育这件事，在他这儿没什么场地和装备的讲究。

我头一回注意到那副哑铃，是去年夏天去修一双跑鞋。鞋底磨偏了，老张看了一眼说，你跑步脚外侧先着地。我问他怎么知道，他说看磨损就看出来了。他一边粘鞋底一边说，自己年轻时在厂里篮球队打后卫，后来厂子没了，球也不打了。但胳膊不能闲着，闲着就发僵。哑铃是他在废品站花八块钱买的，铁疙瘩不值钱，可每天举一举，胳膊就有劲。鞋修好了，他递给我，又补了一句，跑步别总在水泥地上跑，去公园土路跑，膝盖省着点用。

那之后我常路过他摊子，有时不修鞋也站一会儿。他举哑铃的动作很慢，不像健身房那些人追求次数和重量。他说自己不懂什么有氧无氧，就知道胳膊酸了就得停，不酸了就再举几下。有一回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过来，盯着哑铃看。老张让他试试，男孩勉强举了五下就龇牙。老张笑了，说你打游戏的手劲跟这个不一样。男孩问他练这个有什么用，他说，拎东西不费劲，摔倒了能撑住地。男孩走了以后，他又补了一句，身体是自己的，用一点就多一点。

秋天的时候，修鞋摊旁边多了一根跳绳。老张说是一个跳广场舞的老太太落下的，他收起来，等人家来拿。等了三天没来，他就自己跳。他跳得笨，绳子总绊脚，一次跳不了十个。但他每天跳几组，后来能连着跳三十多个。他说跳绳比哑铃累，喘得厉害，可出完汗身上松快。有一次他跳的时候，一个路过的小伙子停下来看，看了一会儿说，大爷你节奏不对，应该手腕摇绳，不是胳膊抡。老张就让人家教他。小伙子示范了几下，老张跟着学，绊了两次，第三次就顺了。他连说这个好这个好，留小伙子喝了瓶水。

入冬以后，哑铃和跳绳都收进了摊子下面的木箱里。老张说天冷，铁疙瘩冰手，跳绳也容易抽着耳朵。但他没闲着，每天从家走到修鞋摊，再从摊子走到菜市场，来回四趟，差不多五公里。他说走路不算体育，可走快了也喘。有一回下雪，路上没人修鞋，他就绕着小区走圈，走了十几圈，鞋底湿透了。第二天他带了一双旧胶鞋来，放在摊子下面备着。他说，人不能停，一停就懒，懒了再想动就难了。

今年开春，哑铃又摆出来了。老张的胳膊比去年粗了一点，不明显，但他自己知道。他说现在能一只手举二十下不换气。前几天我去修鞋，看见他正教那个中学生用哑铃。男孩举得歪歪扭扭，老张在旁边说，别晃腰，腰别使劲，胳膊使劲。男孩问他练到什么时候是个头。老张想了想说，练到不想练就不练了，想练了再拿起来。没有比赛，没有教练，没有目标。哑铃搁在修鞋摊的遮阳伞下面，有人来就修鞋，没人来就举两下。体育在他这儿，就像锥子扎进皮子，一针是一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