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敲在方向盘上

雨滴从老花镜边缘滑下去，落在方向盘的真皮缝线里。我摘下眼镜擦水雾，指尖碰到方向盘的磨损处，皮面已经起了毛边。这辆车跟了我十一年，仪表盘上的划痕像地图上的河流，每一道都能说出一个故事。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，声音比年轻时听着更响了。那时候刚提车，雨刷摆动的声音几乎听不见，现在却像有人在耳边一下一下地敲。不是雨刷坏了，是我的耳朵迟钝了。车子也老了，怠速时方向盘会传来一阵阵细微的抖动，像老人清早咳嗽。

坐进驾驶座的动作也变了。年轻时一弯腰就钻进去，现在要先把身体对正，手撑着A柱，慢慢把腿挪进去。座椅调得比过去靠前，后背垫了个腰靠，后视镜里能看到后窗堆着的几盒纸巾和一把折叠伞。车里的气味也换了，新车时那股塑料和胶水混合的味道早散了，现在闻到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旧皮革和灰尘味，偶尔还混着中药盒里渗出来的苦香。副驾驶的脚垫上有一小块墨迹，是孙子三岁时踢翻的钢笔水，洗不掉了。

这辆车跑过很多路。最早那几年，每逢长假就上高速，一千公里一口气开下来也不觉得累。现在最多开两百公里就要进服务区，下车走两步，喝口热水，再坐回去。发动机的声音我听得出来，以前是均匀的嗡鸣，如今多了些杂音，像是轴承里掺进了沙子。修车的老张说还能开，不用大修，但各种橡胶件都硬了，换一遍不划算。他说这话时手里拿着扳手，油污从指甲缝里渗进去，洗不干净。

轮胎换了三茬。第一茬是原厂的，跑了六万公里；第二茬图便宜，胎噪大得说话要喊；现在这茬是儿子挑的，安静多了。刹车片也换过两回，头一回是在路边店，师傅手脚麻利，半小时搞定。第二回我自己买的片，找老张装，他一边装一边说这车底盘还是扎实的，就是胶套裂了，过减速带会咯吱响。果然，每次过小区门口那条减速带，前轮那里就传来一声闷响，像关节错位。

车身上有几处补漆，左后门那块颜色偏白，是前年在超市停车场被别人的购物车撞的。当时没找到人，自己开去修理厂，喷完漆发现色差明显。后来也就懒得管了。右前翼子板有道划痕，是老家村口的树枝刮的。每次洗车，洗车工都说这划痕抛不掉，得重新喷。我说不用，留着吧。洗车工是个年轻人，他不明白一道划痕有什么好留的。

今晚雨大，我停在路边等孙子放学。雨滴不断落在挡风玻璃上，又被雨刷扫开。车灯照着前面的水洼，一圈一圈的涟漪散开又聚拢。孙子拉开车门时带进一股潮气，书包往座位上一扔，说爷爷你这车该换了吧。我没接话，挂挡起步。变速箱反应慢了半拍，发动机声音先上来，车速才慢慢提起来。后视镜里，路灯把雨丝照成一道道斜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