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的灯永远不灭，凌晨三点也一样。

我上夜班时总盯着那排指示灯看。红的表示油枪归位，绿的表示待机，黄的闪一下，是有人把卡插进去又拔出来。后半夜来加油的人少，偶尔一辆出租车停在外侧，司机进来买瓶水，在货架前站很久，最后只拿了一包最便宜的烟。他走以后，灯继续亮着，照着空荡荡的加油岛。那段时间我学会了一件事：人需要一点东西来打发漫长的、没有目的的等待。娱乐就是这么来的，不为了什么，只是让时间过去。

我见过一个跑长途的司机，在后备箱里放了一副折叠棋盘。等加油的十几分钟里，他摆好棋子自己跟自己下。红方走一步，黑方想半天。我问他一个人下有什么意思，他说有意思，因为永远不知道下一手会不会后悔。他的手机里还存着几十集老电视剧，画质模糊，台词能背下来，但他还是反复看。娱乐在这种地方变得很具体，不是消遣，是撑住精神的一种办法。没有它，那些漫长的夜路会把人磨空。

白班的人可能觉得夜班无聊。其实无聊本身没什么，可怕的是无聊的时候你开始想一些不该想的事。所以得找点东西占住脑子。有人听广播，有人刷短视频，有人跟旁边的人闲聊。我在加油站见过两个陌生人因为讨论一场球赛聊了四十分钟，最后互相加了微信。他们聊的内容没什么价值，就是谁踢得臭、谁该被换下。但那个过程让两个本来毫无关系的人有了一段共同的时间。娱乐有时候不提供意义，只提供陪伴。

我也试过在夜班时看电子书。读不进去。灯光太亮，注意力总被路口的方向吸引。后来改听相声，耳机塞一只，留一只听外面的动静。那些段子听过很多遍，知道下一句是什么，但还是会笑。笑一下，人就松了。娱乐不需要新鲜，重复本身就有安慰作用。就像小孩反复看同一集动画，不是忘了剧情，是知道剧情才安心。

加油站有个常客，每周三凌晨来买一注彩票。他从不看开奖，攒了一抽屉，说等哪天不干了再一起对。他买彩票的时候很认真，选号要选五分钟，嘴里念念有词。我问他信这个吗，他说不信，但选号的那几分钟里，他觉得自己有可能中。这种可能性就是他的娱乐。不是钱的问题，是那几分钟的想象让他觉得日子还有点别的可能。

天快亮的时候，指示灯会暗下去一截，因为光线强了。我收拾柜台，把货架上的零食摆正。再过一会儿，早班的人来了，我交班，回家睡觉。那排灯继续亮着，照着下一批停下来的车。娱乐大概就是这样，它不解决任何实际问题，但让人能撑过那些必须撑过去的时间。夜班也好，生活也好，都是这么撑过去的。